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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烽说:“和陈永贵第二次喝酒,已经是10年以后的事了。我和老孙接受了写电影剧本的任务后,虽然去大寨住过,和陈永贵也有一些往来,但再没有在一起喝过酒。
“1975年秋天。有天傍晚,山西省委办公厅郭栋材同志来找我和孙谦,说省委书记王谦要我俩第二天早上8点以前一定要赶到大寨。到那里之后,才听说江青带着一伙人马正住在大寨接待站。见过江青后,我们才知道这次把我们召到大寨,是为了电影剧本《山花》的事。
“当晚我俩回到招待所,都有点儿怄心。这个剧本原来是周总理交给山西的任务,而现在江青完全否定了,她要亲自抓这个本子!自从江青布置了重改《山花》的任务后,我俩都十分苦恼。剧本究竟要怎么改,她没有说,要派什么样的人来参加修改,我们也不便追问。
“从《千秋大业》到《山花》,这个电影剧本竟然成了我俩长期摘不掉的一顶愁帽子。
“我和孙谦两人商量了半夜,觉得只有找陈永贵想办法。他当时已是副总理,又是政治局委员,只要他说这部片子还可以,不要再重拍了,我们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厄运。早饭后我俩就贸然去找他。一走进院子,就看见中间一孔窑洞的窗户上,映出了陈永贵系着白毛巾的那颗脑袋。撩开门帘进去,只见他蹲在窗户前的炕上,端着个粗瓷大碗在吃早饭。碗里是这里老乡日常吃的沙粥,那是用小米和玉茭糁熬成的糊糊,窗台上摆着一小碟老咸菜。他穿的还是黑色的中式裤褂,老布鞋。那几个栅栏一样的门牙已经变成了一口白白的假牙,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牙疼得没办法,只好拔了牙齿重新镶的。这一变,面孔显得好看了一点儿。他一见我们,微微笑了笑,说了句:‘来啦!’这和以前见面打招呼一样。他三口两口把碗底的那点儿沙粥喝完,把碗搁在窗台上。然后跳下炕来说:‘走,到客厅里去坐。’说是客厅,其实就是窑洞旁的一间大平房。房里摆着几件旧桌凳和橱柜,还有两对简易沙发。他一进客厅就忙着给我们泡茶,拿烟。我们不想耽误他的时间,老孙开门见山把我们找他的目的说了。陈永贵说:‘写电影是你们文艺人的营生,我可不插手管这事。’写这部电影剧本,他确实没有插手管过,尽管几次的打印稿都送给过他,他从来也没提过什么意见。说着说着,他突然说:‘咱们这么干坐着说话多没意思。喝酒吧!’他边说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酒,三个酒杯。酒杯是椰子壳做的,外边雕着花,里面镶着银。他斟了三杯酒,这才发现没有下酒菜,于是拉开橱柜端出半碟炒山药蛋来,显然这是昨天吃饭剩下的,接着又端出个扣着小碗的碟子来,揭开小碗才发现里边是几个掰开的点心。他说了句:‘这不能下酒。’随手又放进橱柜里。然后拉开抽屉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玻璃瓶罐头,里面是几个大青椒,接着张罗要炒鸡蛋。老伴吃完早饭上地里去了,家务活儿他从来也不插手。因而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油瓶放在哪里。我们忙劝阻,他也只好就此作罢。看到陈永贵的这种生活状况,我颇为感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堂堂国务院副总理,回到家里竟是这个样子。”
讲述到这里,马烽插入了不少陈永贵当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以后,生活俭朴的细节:陈永贵的烟瘾很大,他抽烟有个特点,就是从进门点着第一支烟开始,就不断火。左手指夹着的烟刚抽了半截,右手已拿起另一支,慢慢用手捏烟头,挤出一些烟丝后,把那半截烟接在上边继续抽。他做这些动作十分熟练,连看也不看一眼。一盒烟抽完,烟灰缸里只有一根火柴棍,连一个烟屁股也不见。陈永贵一天得抽两三盒烟。那时候,中央首长都有特供烟,不是“熊猫”就是“中华”,但陈永贵从来不抽好烟,他最常抽的牌子是3角8分一盒的“三七”,和1角8分一盒的“阿尔巴尼亚”。
马烽说:“一个人,能够几十年如一日,永远保持一个纯朴农民的本性,能够拒腐蚀永不沾,这是最令人敬重的。”
马烽与陈永贵第一次喝酒与第二次喝酒之间,相隔了10年。10年,对每一个生命而言,都是一个不短的历程。陈永贵在潜移默化中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马烽不知是忽略了这些变化,还是出于其善良天性,“为长者讳,为尊者讳”有意做了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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