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83岁的巢峰给我的第一印象就颠覆了我对年龄的偏见。他几年前搬进位于延安西路一个时髦的新楼盘,在偌大的房子里,各种版本齐全的《辞海》分列在书橱中。他虽戴着老花镜,手里把玩的可不是紫砂茶壶或铁蛋子,而是一只时尚潮人爱玩的手持阅读器。事先,早就有人跟我“爆料”说,老巢最近有了新宠,在辞书出版社进进出出,时常能看见他埋头于手中的平板儿,琢磨着还有啥新功能可开发,其状十分可爱。
直到亲眼所见,我终于信了。
巢峰手里的阅读器是近来狂销7万套的2009年出版的《辞海》(第六版)的衍生产品。此次编纂的《辞海》,首次推出具有无线上网功能的手持阅读器。这不,新品还未正式投入市场,老巢就弄了一个样品先玩起来。巢峰说:“人会老去,《辞海》不会。目前国内的一些电纸书厂商最大的‘瓶颈’只是在卖硬件,内容资源跟不上,而《辞海》搭上了最新的数字技术平台,又是一种生命力的延续。”老小孩儿当即提出,要跟记者比试查《辞海》的速度。查的是被《辞海》(第六版)收入其中的热词“蜗居”,他的手持阅读器当仁不让地胜了我,这个编了一辈子《辞海》的老头儿仰头哈哈地笑,十分得意,十分天真。
去年年底,巢峰入选新中国60年百名优秀出版人物名单。令人伤感的是,名单中很多名字都打上黑框,韦君宜、叶至善、边春光、严文井、赵家璧、钱君匋、胡道静、罗竹风、舒新城……他们的名字如雷贯耳,如今却已然离去。空下来,巢峰会对着这些名字一看很久,特别是罗竹风、舒新城二位,都跟《辞海》有着道不尽的渊源。如今,在这份沉甸甸的名单上,他们“小团圆”了,老巢早已看开,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交谈中,我发现巢峰对社会文化事业始终抱有热忱,始终充满反思精神。他编了这么久《辞海》,却认为不该拿《辞海》稿费,他说领了工资就不该再拿稿费,况且夏征农、罗竹风他们都没拿。他用积累下的几十万元稿费设立了“巢峰基金”,用于出版社的公益事业。他还说打算搞一个“《辞海》编纂奖”,奖励为《辞海》工作作出过贡献的人。“他们可以不计得失,可是不能不为他们计”;他说,《辞海》过去的编写方式,在现在看来已经有点过时了。那个千军万马、劳师动众的投入,实在可以动脑筋改革一下。他说现在网络那么发达,收词可以在网上搞,《辞海》的作者总要由年轻人来担任,不能总是我们这些老头儿……
我们的对话,片刻没离开过《辞海》,偶尔我将话头扯出去,老人总能适时地兜回来。83岁的他,每天还坚持去出版社上班,想的也都是《辞海》那些事。我曾用当代青年的思维去揣测,一个一辈子活在《辞海》这桩事中的人生,究竟是种不幸还是幸福?通过巢老一下午声音高亢、目光矍铄,能准确地记得每一件与《辞海》有关的往事,并用他并不标准、带有阜宁腔的普通话娓娓道来的讲述中,我逐渐找到了答案。
两个“不曾想” 两个“难忘怀”
经历过《辞海》40年编纂修订工作的巢峰,在2009年第六版《辞海》面世前曾忧心忡忡:因为工具书有自己的生命周期,总是上市火爆一阵,然后发行量逐步递减。在人们习惯用Google、“百度知道”代替传统工具书查阅的当下,新版《辞海》能够打破“怪圈”吗?
如今,上市4个多月卖了7万套这一事实打破了老巢的忧虑。巢峰认为,新版《辞海》彩图本的旺销,与其十年一修是分不开的。社会形势和科学技术文化等天天变化,如果不加修订和编纂,工具书就没有生命力。
巢峰对很久以前的事记得非常清楚。他告诉我说:“其实《辞海》一直是畅销书,统计数据显示,新中国成立后,《辞海》自第二版(1965年出版的“未定稿”)出版以来,各种版本已累计发行近600万套。各学科的分册销售已近2000万册啦!”1975年,当时的巢峰顶着“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反对毛泽东思想、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罪名“下”到辞海编辑室,未曾想过自己将与《辞海》相伴40多年。
同样令他没有想到的,是1979年《辞海》(第三版)面市的盛况:当时全国的需求量是如此之大,在那个历史转型期,新版《辞海》是带着300多万册的印数来到这个世界的,可是仍然满足不了社会的需求。巢峰回忆说,当时一般人的工资是36元,而《辞海》缩印本的定价是22.20元,并不便宜。因为供不应求,一本《辞海》当时的黑市价居然卖到44.40元。上海工具书店被蜂拥而来的人挤得没法了,甚至出台了新婚夫妇凭结婚证购买《辞海》的“土政策”。现在很多中国人的心里,或多或少都还留存着对那本绿封面精装的《辞海》的记忆,“70后”当年几乎都在父母亲的书架上或结婚照片下见过它的“身影”;而父母一辈人,直到现在还会把它作为怀旧的一抹念想。
“《辞海》的一次次修订和编纂,既是一个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过程,也是一个探索真理、修正错误的过程。”巢峰说,1979年版《辞海》修订有件令他难忘的事。在1965年版《辞海》中,“筹安会六君子”之一的杨度曾被写成一个反面人物。周恩来总理逝世前不久,告诉他的机要秘书,千万转告《辞海》编辑部,杨度晚期加入了共产党,并直接受周恩来的领导,因为各种原因这件事一直未能公开。周恩来嘱托,新版《辞海》上若有“杨度”这一条目,千万要把他后期这段历史写清楚。
《辞海》编辑部接到这一指示后,专门派人去访问杨度的两个弟弟,结果不得其详。后来夏衍为此提供了具体材料,证明杨度是中共秘密党员,并曾参与营救李大钊,晚年到上海住在杜月笙家里,继续做地下工作。“因此,1979年版的《辞海》将杨度一分为二来写,既写他拥袁称帝,也写他晚年加入共产党。”
“《辞海》不是天书,不可能不犯错误。尽管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各版《辞海》都难免存有错误。只有通过不断修订,才能修正错误,逐步接近真理。”巢峰说。
《辞海》生命力在“十年一修”
“29年前,确定了《辞海》十年一修订的规则。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每十年,这本集单字、普通词语、百科名词术语以及地名、人名、机构名称于一体的综合性大辞典,都要对历史进行重新解释。”巢峰记得很清楚,“十年一修”是在1981年1月28日的那次《辞海》主编扩大会议上定下的。会议由前任主编夏征农主持。
那时,1979年版的修订工作结束不久,这次会议上,这些人切身感悟着同一件事:作为大型工具书的辞书,若干年后必须要修订一次,否则会逐渐失去生命力。1936年版的《辞海》在建国后基本失去使用价值,1965年未定稿版深受“左”的影响,很多条目在1979年出版显得很不合时宜甚至错误。
修订的时间多长合适?巢峰印象中,十年似乎是个大家公认的合适时间间隔——“辞书修订是个累人的活,通常每次差不多要花上四到五年;知识还有个经受时间考验沉淀的过程。十年看起来,恰如其分。”
巢峰颇为自豪地说,“像《辞海》这样的大型综合性辞书,每十年修订一次,国内少有,世界上也少见。”世界最著名的百科全书《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自1768年诞生以来,修订了15次,平均下来每16年修订一次;美国英语词典的发轫之作《韦伯斯特国际英语词典》自1828年诞生以来,只修订了两次;《牛津英语大词典》(OED)自1928年出版发行以来只修订了一次。
和1999年版开机印刷都办“开机仪式”相比,2009年版的修订工作显然有些低调。虽然工作不广为人知,但《辞海》编辑委员会这样按部就班的修订已是第四次,如不是因为“超女”、“快男”这些流行词汇是否收入《辞海》的争论,《辞海》第六版的编纂很可能悄无声息。
巢峰说,像这样关于流行词汇收入的争论,也只可能出现在2009年推出的第六版《辞海》中。因为,这是《辞海》第一次在语词部分收入大量现代汉语。这版《辞海》还增收了过去从未收入的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一些文学作品条目。有新词收入,自然就有条目被删去,这次词条改幅超过全书内容三分之一,增加一万多条,删去七千多条。总字数比1999年第五版增加10%。
“这一看似惯常的做法,当年可是经历过巨大的冒险的。”巢峰告诉我,1979年版《辞海》是《辞海》诞生以来修订时间最短最仓促的——从1978年10月接到国家出版局传达的中宣部紧急指示:《辞海》必须要在1979年国庆节前出版,到最后出版成书,只用了“两个一百天”。一百天召集作者写词条,一百天编辑审核校对出书,这个速度,所有参加过当年修订出版的人事后提及,都觉得是奇迹。
当时,“文革”结束不久,以往参加过《辞海》编纂和修订的人要么下落不明,要么等待平反;继第一任主编舒新城1960年病逝之后,第二任主编陈望道也在1977年去世;1200万字大辞典的编纂工作,包括编纂队伍重新组织、作者修订、编辑加工、排、校、印、装,必须在不足9个月时间全部完成。
那年,在陕西南路25弄8-10号——上海市临时调拨给《辞海》编辑委员会使用的处所,巢峰自己动手绘制了一张高约2米、长约4米的“工作进度表”张贴在大食堂,各学科工作进程一一列好,完成就插一面小红旗做标记,所有一百多个学科的工作进度一目了然,以此激励大家争分夺秒、齐头并进。
当时《辞海》的稿费其实十分低微,“修补”或“撰写”一个条目的报酬仅为每千字3元人民币,新起一个条目也就是每千字5.5元。不过,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编辑指导思想的确定才最让人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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