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困顿
在义乌,麦哈穆德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够好:“我一生没有过过平静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即便是使大多数伊拉克人为之高兴的萨达姆之死,也不是每个伊拉克人都可以亲眼看到,因为普通的伊拉克人没有电视。经过美军的轰炸,伊拉克缺乏电力——每天只供电1到2个小时。在这个石油总储量居全球第二位的国家里,一部分人从广播里听到这一消息,其他人要靠口耳相传。
在巴格达,富人的标志是家门口有一台用铁笼紧紧包裹的发电机。一位母亲想让快要考试的孩子好好复习,请求邻居接一根电线借用3安培强度的电流,这样的希望,往往也不能实现。
在夜色里,巴格达最明亮的地方是一座监狱。灯火闪烁,里面关押着被美军逮捕的抵抗势力的要员。
巴格达马路宽阔,但路上的车破旧不堪。安全环境越来越差,过了下午5点大家就基本不再出门,连原来就不丰富的夜生活也取消了,夜晚的大街空空荡荡。好在,物价上涨不多,食物储备也算充足。
原来的政府被解散了,此时进入伊拉克不用签证,也没有关税;开车不用驾照,也没人来收水电费。动物园里的动物死的死,丢的丢。青年活动中心的足球场已成为寸草不生、泥泞不平的废地。学校流失了一半的学生,家长不让孩子去上学,因为不安全。
被古老的底格里斯河穿过的巴格达,被美军分成更加零散的部分,他们在各处设置铁丝网和检查站。现在,住在河两岸的人不能相互来往。在巴格达时,麦哈穆德每天只能重复来往从家到公司、从公司回家的同一条路线。
麦哈穆德天天见到在街上巡逻的美国士兵,和天上噪音巨大的美国军用直升机。飞机飞得不高,两侧的机门敞开着,美国士兵全副武装,看上去十分警惕。
可是,美国人掌控不了伊拉克的全部的角落,局势正在失控。美国在伊拉克政权重组和主权移交问题上行动缓慢,当地各派势力矛盾重重。一些国外极端势力渗入伊拉克,试图把它变成反美的主战场。伊拉克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在一些地方人和武器正在随意进出,自由穿行。
普通的伊拉克人很难看到恢复家园的切实希望,穆罕默德因此说,法规的恢复并不容易。失误,美国人简单地解释。一些伊拉克人开始怀疑,越来越混乱的局势也在美国原初的计划之中。
暴力,死亡
哈兹阿里的父亲在巴格达被绑架,是在这位老人从中国返回伊拉克的第十天。他到浙江义乌来探望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三年的儿子,并和他一起度过了斋月。在哈兹阿里的手机图片里,今年75岁的父亲身体硬朗,身穿白色长袍,手里拎着从市场买回的食物,开心地笑着。
在向绑架者交了5万美金的赎金后,哈兹阿里在巴格达的兄弟接到了对方的电话,通知他去领人。你到了之后,打开那里的冰箱,你父亲就在里面,绑架者说。他的兄弟依照此言打开那个冰箱,但是里面没有他的父亲。里面是20颗人头。
至今,哈兹阿里一家人除了被动地等待外,别无良策。
这是伊拉克人在2005年之后的生活情状的一个缩影。
虽然过渡政府已经成立,军队也已重建,但是伊拉克战争正在显示出它痛击一个国家的全部能量。最开始的裂缝来自于先进武器对基础设施的破坏,随后政治家们开始制造更细密的缝隙,一块干燥而坚硬的土地最终四分五裂。社会的分裂加剧了暴力,暴力的持续加速了分裂,恶性循环中原本并不突出的教派和民族矛盾在恣意发展。
无论这些暴力是以何种名义,夹在中间的是普通伊拉克平民。目睹爆炸,确认尸体,躲避汽车炸弹,成为伊拉克人日常的生活。他们追寻那些已失踪的家庭成员的线索,以确定谁被拘留,谁被绑架,谁被射杀。
一次,麦哈穆德在街上看到一辆白色汽车上坐着4个陌生人,一人开车,另三人腿上放着枪。当他回家的时候,他听到一个朋友刚被枪杀的消息。“枪可能从街上任何一辆车里伸出来,他们瞄准任何人,没有任何理由。”
他和他的兄弟从公司忙完回家,坐在大巴车上,眼见前面的巴士突然爆炸。
一次,他的亲友正聚在一起聊天,没人注意到来了一个陌生人。爆炸。麦哈穆德的叔叔和侄子死亡。
哈兹阿里的哥哥死于两个月之前。在哈兹阿里的手机中有他哥哥的照片,一张是他哥哥在给5岁的儿子过生日,两个人笑得很高兴,桌子上放着大大的生日蛋糕。
另一张照片里,他哥哥双目紧闭,弹片从他的左耳和脸颊进入头部,鲜血染红了他洁白的上衣。
人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打死在检查站,或驾车行进的路上。几乎每天都有几十具腐烂的、支离破碎的尸体在不同的地点被发现。因为混乱和缺乏适当的设施,一些尸体还没有被送往停尸间或医院,就直接埋葬。在美国实施军事打击的城市,比如费卢杰,受害者被埋葬在他们的花园,或是位于原为足球场的集体坟墓中。
恐怖的黑云笼罩在每一个伊拉克人的头顶,人们害怕坦克中的美国人,在自己区域里巡逻的警察,或是在检查站里、头戴黑色面罩的伊拉克士兵。恐惧扩张到近乎荒谬,大家小心衡量着对方的名字是否“太过逊尼”或“太过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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