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万骑手过剩”的事实硬伤和“污名化”,在误导和混淆公共政策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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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0万骑手过剩”的事实硬伤和“污名化”,在误导和混淆公共政策议题

2026年06月08日 18:58 来源: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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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袁哲,浙江大学经济学院研究员、产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

  最近,“全国骑手接近2000万、行业只需要400万、1600万人过剩”的说法引发热议。这个判断之所以传播迅速,是因为它击中了公众对就业压力、行业竞争和灵活就业前景的复杂情绪。相关报道的核心逻辑是,全国即时配送骑手接近2000万人,而日均约1.1亿订单只需要约400万熟练骑手承接,因此推导出“超过1600万人冗余”的结论。

  但越是情绪强烈的话题,越需要回到基本的数据口径、市场机制和劳动者真实处境。简单说,中国外卖行业确实可能存在局部、阶段性运力拥挤,但把多平台“注册骑手”直接减去“理论所需骑手”,得出“1600万人过剩”,并不是一个科学和严谨的结论。

  一、问题首先出在数据口径:注册人数不是有效运力

  “2000万骑手”这一数字最核心的问题,是它没有说明到底是累计注册、年度有单、月活、日活,还是高频全职骑手。不同口径之间差别巨大。以美团披露的数据为例,2023年约745万名骑手在美团平台获得接单收入,但其中全年接单260天以上的高频骑手只占11%即不到80万人,约48%的有接单收入骑手全年接单不足30天。淘宝闪购去年夏天旺季的最新数据,日活骑手为200多万人,对应一半的市场份额。也就是说,很多所谓“骑手”只是临时跑过、短期过渡、偶尔兼职的人,而不是稳定在线的配送运力。

  这就像计算健身房容量时,不能把“全年去过一次的人”都算成每天晚上占用跑步机的会员;计算医院运力时,也不能把“拿过执业证的人”都算成今日值班医生。外卖行业真正有意义的指标,不是注册人头,而是分城市、分时段、分平台、分工种的“有效在线工时”和“全职等效运力”。

  更复杂的是,骑手天然存在跨平台接单。新华社调研中就提到,有骑手在某一平台下线后,转而在另一平台以新的身份继续接单。这意味着各平台公布的骑手数之间存在重叠,把美团、淘宝闪购、京东、达达等平台骑手数直接相加,很容易把同一个劳动者计算两次甚至三次。

  因此,“2000万”即便不是完全错误,也更接近一个宽泛的账户或参与者规模,而不是可直接用于配送履约的劳动供给规模。

  二、“只需400万”的测算忽视了潮汐效应和淡旺季差异

  “行业只需400万骑手”的推算逻辑大致是:日均订单约1.1亿单,熟练骑手每天可送30至40单,于是得出约300万至400万骑手即可承接。这种算法看似清楚,实则把即时配送最重要的特征抹掉了,外卖不是均匀发生的,而是高度潮汐化的。

  午高峰和晚高峰集中了大量订单,其他时段则相对稀疏。骑手不能在下午三点多跑出十单,拿去抵消中午十二点的高峰需求。订单也不是均匀分布在全国每一条街道上,而是集中在商圈、写字楼、社区、学校、医院、交通枢纽等特定场景。再加上极端天气、节假日、商家出餐延迟、社区进门、楼宇等待等不确定因素,平台必须维持一定的冗余运力储备。

  还要看到,外卖行业存在明显淡旺季差异。一般而言,夏季高温、冬季寒冷、雨雪极端天气更容易推高外卖需求,而春季以及部分初夏时段,往往是相对淡季或淡旺季切换期。界面新闻对骑手市场的报道就提到,春季是外卖淡季,新骑手常在春季熟悉路线,夏季旺季再成为配送主力。因此,5月底至6月上旬,部分城市骑手可能感到单少、人多,并不必然说明全年、全国、全平台都存在同等程度的运力过剩。它可能是季节性需求、平台补贴节奏放缓、局部城市劳动力流入和新骑手集中入行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理论上说,即时配送更像一个高峰负载系统,而不是一个日均产能系统。电网不能按全年平均用电量配置,地铁不能按全天平均客流配车,外卖运力同样不能按日均订单数简单除以骑手日均单量。

  与此同时,市场需求本身也不是静态的。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同城即时物流分会发布的《2026中国即时物流行业发展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即时配送订单量首次超过600亿单,即时零售订单量增长25%,市场规模逼近万亿元。人民日报此前也报道,2023年我国即时配送订单量达到420亿单,2024年订单规模预计超过480亿单。这些数据说明,不能只用某个时点的低位订单快照判断长期运力需求。

  三、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有没有过剩”,而是“哪一种供需错位”

  把问题说成“1600万人多余”,容易制造一种误导,仿佛外卖行业只需要裁掉一大批人,供需就能恢复健康。但现实中的过剩不是简单的人头过剩,而至少有三层含义。

  第一,是低频参与者在账面数字中占比过高。即时配送参与方式灵活,吸引了大量兼职者、试水者、临时过渡者,他们的存在会在某些时段稀释接单机会,却未必构成稳定履约能力。真正能够高强度、熟练、稳定接单的专业骑手,数量可能并没有账面数字看上去那么庞大。

  第二,是局部时段和局部区域的供需错配。某些城市、商圈、低峰时段,确实可能出现骑手多、订单少、等待时间变长的问题;但在高峰、雨雪天、节假日或新业务扩张区域,平台仍可能出现运力紧张。也就是说,行业可能同时存在“局部偏多”和“局部偏紧”。

  第三,是收入体感层面的供需压力。即便行业订单总量仍在增长,如果某一城市处于淡季、低峰时段,或者短期内新骑手集中进入,骑手个人感受到的可能不是“行业扩张”,而是等待时间增加、可接订单减少、单位时间收入波动加大。这是需求季节性波动、劳动力低门槛进入、平台规则调整和局部市场竞争共同作用后的体感结果。

  因此,所谓“1600万骑手过剩”,是在部分城市、部分季节、部分平台和部分时段,骑手供给与订单需求之间出现了阶段性错配,并反映为骑手收入预期和实际接单体验之间的落差。对于行业整体的影响,需要结合大规模的实地调研判断。

  四、行业依然发挥“就业蓄水池”功效,但更应关注职业成长

  外卖平台在中国劳动力市场中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方面,它确实是就业“蓄水池”。新华社调研提到,包括外卖骑手在内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全国已有8400万人,外卖骑手已成为许多人弹性就业的优先选项。对很多劳动者来说,外卖不是抽象的“低端岗位”,而是现实可得的现金流、城市立足点和过渡性选择。入职快、工资日结、进退自由,使它在制造业、建筑业、传统服务业吸纳能力不足时,承担了一部分就业缓冲功能。

  但另一方面,平台也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无条件、无成本的社会安全网。平台吸纳就业的能力,建立在智能调度、按单结算、低进入门槛和高流动性之上。这种机制在需求扩张期可以快速创造收入机会,在需求放缓、淡季来临或补贴节奏调整时,也可能让骑手更直接地感受到市场波动,出现等单时间变长,收入不确定性上升,在线时间需要更精细安排,还有交通安全和身体负荷等问题。

  也就是说,平台既提供了灵活就业入口,也带来了新的治理课题;既能在一定程度上吸纳劳动力,也需要通过更稳定、更透明、更可预期的规则,降低劳动者面对市场波动时的脆弱性。骑手过剩论的误导,忽视了它的就业承接功能;把行业简单说成“安全网”,也会低估灵活就业背后的收入波动和保障需求,也就是职业的成长需要。

  五、应尊重骑手的主体性:他们不是简单的“冗余劳动力”

  “过剩论”的另一个问题,是容易把骑手描绘成完全被平台补贴诱导的被动受害者。这个视角忽略了劳动者自身的计算、选择和能动性。

  笔者开展的《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提供了更复杂的画像。该调研跨越浙江、上海、湖南、河北等多地,历时近一年,面向骑手和公众发放超过两万份问卷,报告发现,公众对骑手“入行门槛”“工作强度”“关键能力”等议题的理解,与骑手自我经验存在显著偏差。

  调研显示,骑手选择这一职业,并不只是因为“门槛低”。超过六成骑手选择外卖配送行业,是因为“工作时间自由”;约三分之一骑手则把“快速赚钱”作为重要动机。这说明,骑手不是简单被动涌入,而是在时间自由、收入预期、家庭责任、城市生活成本和其他就业机会之间作出比较后的选择。

  笔者团队的调研还指出,骑手职业并非公众想象中的“谁都能干”。报告显示,骑手最核心的能力包括认路、合理规划配送路线和时间、保持良好配送记录;多位骑手也表示,“送单最难的是脑力活,不是体力活”。换言之,骑手工作看似低门槛进入,但要稳定、高效、有收入地跑下去,仍需要经验积累、路线判断、时间管理和规则理解。

  这对公共讨论很重要。许多骑手并不是不知道外卖职业存在瓶颈,而是在现实选择有限的情况下,把它作为一段时间内最可行的收入方案,外卖职业比一些工厂自由,比部分服务业收入更高,比纯零工更稳定,比长期失业更有现金流。

  当然,承认劳动者的理性选择,不等于否认结构性压力。很多选择是在约束条件下做出的,如年龄、学历、户籍、技能、家庭负担、债务压力、照护责任等因素,都会影响一个人是否“自愿”送外卖。真正中立的分析,既不能把骑手浪漫化为自由职业者,也不能把他们贬低为“多余的劳动力”。

  六、外卖行业的核心议题,是灵活性、效率与保障之间的制度再平衡

  从理论上看,外卖平台的特殊性在于,它把高度分散的劳动者组织进一个实时调度系统。平台通过算法把订单、路线、时间、价格和评价连接起来。消费者追求更快、更便宜;平台追求规模、效率和履约稳定;商家希望成本可控;骑手希望收入稳定、风险可控、规则透明。四方目标并不天然一致。当平台竞争激烈时,补贴可以短期掩盖矛盾;一旦补贴退潮,成本与收益最终会在平台、商家、消费者和骑手之间重新分配。

  因此,所谓“骑手过剩”不是一个单纯的劳动力数量问题,而是行业发展必须面对的治理问题,如何在保持灵活就业入口的同时,避免灵活性带来的不确定性过度集中在行业平台一端;如何在保持即时配送效率的同时,避免效率压力过度传导到骑手一端;如何在保障消费者体验的同时,给骑手保留合理收入和安全边界。

  笔者在关于算法治理的文章中也强调,算法是价值创造的核心支撑,也是各方博弈的结果;在外卖配送场景中,配送时长预估和智能调度既影响消费者预期,也影响骑手接单决策与权益保障。这意味着,行业治理不能停留在“到底多少骑手才够”的数量争论,而要进入算法可解释、权益保障、异常场景处理、劳动安全和收入稳定性的制度讨论。

  七、公共政策不应追求“把人赶出去”,而应提高匹配质量和保障水平

  如果把“过剩”简单理解成“人太多”,政策结论很容易滑向限制入行、压缩岗位,甚至把行业就业污名化。这么做不但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有可能削弱平台的就业缓冲作用。更合理的方向,应该是提升劳动力市场的信息透明度、优化人岗匹配效率、夯实劳动者权益保障底线。

  首先,应建立更清晰的数据口径。平台和行业协会统计骑手规模时,至少需要分层区分口径,如累计注册骑手、年度有单骑手、月活跃骑手、日活跃骑手、高频出勤骑手、全职等效工时折算人员,同时核算跨平台去重后的实际从业估算人数。没有这些指标,公共讨论就会不断被“几千万”“几百万”的大数据叙事牵着走。

  其次,应提供城市、时段和季节层面的就业预警。对新进入骑手来说,真正有用的信息不是全国有多少骑手,而是本城市、本商圈、本季节的平均单量、平均等待时间、平均收入、在线人数和单价变化。尤其在淡季或淡旺季切换阶段,更应提醒新骑手不要用短期补贴或旺季样本估算长期收入。

  再次,应进一步夯实行业保障。包括派单规则可解释、异常天气保护、超时免责、职业伤害保障、合理休息机制、申诉通道,以及对全职和稳定兼职骑手的更高保障标准。灵活就业不必完全复制传统劳动关系,但也需要相应的保障机制。

  最后,应帮助骑手实现职业转移和技能积累。外卖可以是阶段性选择,但不应变成“永久零工”。平台、职业院校、工会和地方政府可以围绕物流管理、社区服务、即时零售运营、电动车维修、数字技能、站点管理等方向,给骑手提供可迁移的技能路径。

【编辑:刘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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