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的“十八般武艺”

　　推理小说的核心在于解谜，解谜的真髓在于逻辑，逻辑的对象则在于诡计。

　　无数大师终其一生，绞尽脑汁在想一个问题：如何写出千古奇绝的诡计？

　　一部由东野圭吾系统“研究”诡计的作品，一部开拓推理小说疆域的作品，整理种种可能，道出种种不能，涉及诡计之广、意外之深，无不令人瞠目……

　　读东野圭吾的小说，永远会体验到一种新鲜感。在他被炒得很热的几部小说中，虽然形式奇特，叙述诡异，但主人公却在冷冰冰的法律体制包围下有着自我的强烈的道德意识。或者说是作者赋予了笔下人物以怜悯之心，从而使这些原本只是满足读者猎奇探案心理的小说散发出浓郁的人性色彩。

　　推理的十八般武艺

　　《名侦探的守则》是短篇小说集，共收录作者1990年—1995年间在报上发表的12篇短篇小说，形成一个系列，且各篇探案的着重点有异，有如中国兵书中所写的“十八般武艺”———这个小说更像展示推理小说的“十八般武艺”，将其模式套路作了戏谑和调侃，实则是以小说来展现创作理念。作者独特之处在于，让两个主人公时而脱离小说情节来调侃创作上的要点，时而又在小说中各不相让、针锋相对。

　　说实在话，这种创作手法虽然很新颖，使得本身看似平面的小说，多了一个维度，更为立体(主人公一边参与探案，一边与读者聊天，像舞台上的人一边当主持人一边又充当舞台剧的角色)，但难免有些拖慢情节，也使探案这么严谨、庄重的事情显得幽默滑稽起来。担任叙述功能的“我”是警长大河原番三，他自认是小说中的配角，搅局、误引、铺垫都由他来承担，而书中的主角是私人神探天下一大五郎，特征是“皱巴巴的衬衣、乱蓬蓬的头、古旧的手杖”，看似显得落拓不羁，却是探案高手，每每都由他来揭示谜底，推翻“我”的胡乱猜测。

　　神探天下一这个人物理智且办案能力强，看似有些臭美，出场时有夸耀自己“头脑精明、博学多才、身手敏捷”，让“我”不禁嗤之以鼻，也常常叫他不要插手警察的工作，但最后探案结束，又不得不使一干警察俯首称臣。作者因囿于短篇字数，不能花大笔墨在刻画人物身上，只有直接鲜明地点出特征，并加以反复强调，使读者逐渐加深了这种印象。然而这种印象也是浅薄的，不够深入。这大概是推理短篇的局限，在注重情节同时，必须牺牲人物形象。

　　这些小说涉及了类型推理小说的一些惯常模式，准确来说是针对本格推理作了一些经验式的回顾，且在创作形式上拔高了一筹。像密室杀人、暴风雨山庄、死前遗书、不在场证明、凶器杀人等模式，似乎都在欧美侦探或日本推理小说中屡见不鲜———你甚至可以一一举出经典之作得以对照。作为一个推理小说作家而言，在那么多前人创作套路上再走出新路来，实为艰辛。要吸引读者就必须玩花样，但“花样”的“花”不是“天花乱坠”中的“花”，而是要在家花、山花、野花开遍后仍要“挤”出一朵奇葩来，又不能“怪力乱神”，否则就不是本格派的范畴。“本格”数得上是推理小说较为正统、也即我们常见的一种探案方式，以逻辑性严密的思路来阐释整个杀人诡计的过程。

　　人性深处的暧昧病理

　　而书中几个本格派推理的诡计模式都一一展现，要在其中加以变化或突破实属不易。作者却借戏谑口吻来嘲讽当今文坛及影视作品的庸俗，甚至让神探天下一在《花样粉领族氤氲温泉杀人事件》中化身妙龄女大学生神探，与“我”有了暧昧恋情。这使单一人物有了很大突破，因作者本来就让叙述游移于小说的“界限”里外，以“虚拟人物”的改变来呼应现实的荒唐处境，实际也表达了创作者内心的矛盾状态。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既要写出高深莫测的推理小说，又不能脱离大众口味，真正是骑虎难下之势。

　　读惯了长篇推理小说的读者，可能对这些短篇会觉出套路简单、人物形象不够丰满之缺憾，其实这怨不得东野圭吾，若论长篇，他笔下的石神哲哉、唐泽雪穗、汤川等人都令人掩卷不能忘怀，但是短篇就必须舍弃大篇幅的铺垫和人物描绘而服从情节的快速递进。

　　看似层出不穷的杀人案，其实诡计何尝不是人为的呢？只要是人设计的，必定有遗落的蛛丝马迹，因为人不是独立个体，而是与社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警方探案无非藉由被害者的社交圈摸查或外在手段(监视录像、照片、目击证人)来完成基本探案步骤，证据收集越多，越可以从各事物相互联系中找到逻辑线索。推理小说的功能是拓宽了这种智慧角力的空间，使杀人动机成为全书的焦点所在，而现实当中，杀人是图穷匕见的后果，常常是利益交集、无从摆脱，继而逼近末路的一个爆发点；书中的谋杀却放大了人与人的利益交接，死亡成为了一个谁也不知的谜，而破案就是一次返“真”之旅，因为在抵达“真实彼岸”必须突破重重假象，坚信事实依据和逻辑判断。

　　难道真的只是破了案、解决了死亡之谜就算得上是一部好推理书么？至少东野圭吾没有这么简单理解，他挖掘出了一种人性深处说不明道不清而又真实存在的病理(或状态)，而在这部小说中，又使短篇创作有了形式上的更新，最重要的是，个人认为是摆脱了纯粹为创作而创作的模式，而是有作者个人在推理小说阅历上的经验总结和独到见解的一部作品，既成全了小说创作，又建构了独特的分类体系。这一点，每篇后附录的“杂谈随想”帮了读者很大忙，有助于更好地分析和领悟该篇在全书中的特殊意义。

范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