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惠慈:美国研究这一学术领域近年来经历了重要的范式转折,很多方面可谓翻天覆地。首先,我们回顾一下美国文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帕灵顿(Vernon Louis Parrington,1871—1929)是这门学科的公认奠基人。在其三卷本巨作《美国诸主要思潮》(Main Currents in American Thought,1927年、1928年获普利策奖)中,他含蓄地表达了这一论断,即美国作家的思考和写作体现了一种独特性,学者应将之视为一种独特的美国民族精神(“美国文明”)的体现并加以研究。1937年,哈佛大学设立的“美国文明史”博士课程,就建立在帕灵顿假说的基础上。20世纪五六十年代间的学者也承袭了这一假说。亨利·史密斯(Henry Nash Smith)的《处女地》、路易斯(R. W. B. Lewis)的《美国的亚当》、理查德·蔡斯(Richard Chase)的《美国小说及其传统》等著作构成了“神话与象征”学派,其特点是强调一种专属于美国人的“美洲身份”。
文学是美国人认识世界的窗口,尽管这点并不总是为人所承认。一直以来,美国文学就有着关注其他民族丰富文化的传统。在19世纪,久居欧洲的美国文学之父欧文(Washington Irving)就向西班牙安德鲁西亚(Al Andalus)的中世纪伊斯兰遗存致以极高敬意。爱默生自德文转译了将近700行的波斯大诗人哈菲兹(Hafiz)的诗歌。在其名著《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A Week on the Concord and Merrimack Rivers)中,梭罗大量言及东方哲学和宗教。
《易经》也是西方读者熟悉的一部中国经典,其知名度即便在一般公众中也相当高,而这亦主要归功于60年代风生水起的反文化运动中,西方本土作家为挑战当时的主流文化而大力译介非西方哲学的努力。譬如,著名的科幻小说家菲利普·狄克(Philip K. Dick)的代表作《高塔中的男人》,就大量引用《易经》的内容。更早之前,借由埃兹拉·庞德的翻译和注释,《论语》也一度广受英语文学界的瞩目。
奥尔罕·帕慕克非常幸运,他最著名的著作《我的名字叫红》(My Name Is Red, 1998)的英语和其他欧洲语言的译本的质量非常高。埃尔德格·高克纳(Erdag M. G?觟knar)的英文译著更令帕慕克蜚声国际。正是凭借杰出的英文版本,帕慕克得以成为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竞争者。高克纳的重要贡献为许多评论家所认可,其中包括约翰·阿普戴克(John Updike)。他在《纽约客》中写道:“作为译者,埃尔德格·高克纳理应受到赞扬:他以行云流水的英文再现了帕慕克缜密的句子、热情的艺术鉴赏力、博学而机巧的辩论和其笔下怪诞的城市场景。”2003年,高克纳的译著在都柏林赢得了都柏林文学奖。高克纳代表帕慕克领取了该奖。按照通常规定,作为翻译家,高克纳拿到了1/4的奖金。同样,帕慕克的著作被译为欧洲语言也运气不减:其法语版赢得法国文学奖(Prix du Meilleur Livre étranger),意文版在2002年荣获利格林扎纳奖(Premio Grinzane Cavour)。
在这些发展的基础之上,我们可以将文学研究置于教室之外,视其为一股宏大潮流的组成部分,也就是所谓的“公共人文”。我在Facebook上开设了一个名为“反思世界文学”(Rethinking World Literature)的讨论小组,来探索数字传媒所带来的教学上的崭新可能性,并尝试从文学角度回应全球化带来的挑战。最初的论坛成员由斯坦福和耶鲁的师生组成,但今天小组成员已近千人,他们分别来自世界各地的一百余个学术机构。成员们既包括私立文理学院的学生,也有来自研究型大学和社区学院的师生——它甚至还吸引了一些高中生。小组内的讨论话题非常多样,从宗教、音乐、戏剧直到神经生物学。“世界文学”在这里成为一项真正的集体事业:世界各地的学者、学生都可以提出话题、参与讨论,并在平等的氛围内进行深入细致的探讨。
宋惠慈:我现在的研究仍以跨学科研究为主,体现了我一直以来的学术兴趣。现在我正筹划一部题为“美国文学与世界”(American Literature and the World)的文集,计划用美国文学研究的丰富资源作为研究美国之外的文化和历史的基础。我正在写一部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书,题为《多维伊斯兰》(Many Islams)。它也是用美国文学来展示伊斯兰教作为一种鲜活的宗教传统所具有的多样性,以回应美国极端保守派将其描绘成一股一元的、与西方文明为敌的邪恶力量的论调。
她虽主攻美国文学,但其学术博洽,注重与其他学科的融会贯通,其对美国文学与法学的交叉研究,即是一例。她强调对美国少数族裔文学及移民文学传统的研读,并将“全球(planet)”这一分析概念引入美国文学研究领域。在耶鲁大学任教期间,提出大学课程设计应体现全球化的时代趋势,对耶鲁大学等名校的课程改革施加了一定影响。由于其卓越的学术成绩,宋惠慈于2003年荣任耶鲁大学英美文学系威廉姆·蓝普生讲座教授(William Lampson Professor of English and American Studies)。(特约记者:杨光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