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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寻觅《新青年》:陈独秀或在东方饭店被抓

2011年06月14日 13:51 来源:北京日报 参与互动(0)  【字体:↑大 ↓小】
古都寻觅《新青年》:陈独秀或在东方饭店被抓
陈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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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7年,一位38岁的“新青年”携带一本由他创办的杂志《新青年》,意气风发从上海来到北京,受蔡元培之邀担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相当于今日文学院院长),他的名字叫陈独秀。

  陈独秀(1879-1942),字仲甫,安徽安庆人,新文化运动倡导者之一,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他首倡民主与科学,作为编辑家、政论家曾办报刊数十种,20多岁创办《安徽俗话报》,宣传反帝爱国,启迪民智。著有《独秀文存》。

  从1917年至1920年,陈独秀生活、工作在北京仅仅3年有余,却让这座3000年城市、800年古都感受思想的强震,奋然迈向一个伟大新生。我们此番行走的落脚点与“行吟”的笔墨,都只限于他居京的日子。

  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三年可以做什么?三年可以产生怎样的影响?三年可以成就什么样的风景与怀念?且看“新青年”来作答。当一个生命的福祸与一个民族、国家的兴衰产生密切关联时,我们便可称其为伟人。

  直到晚年都自命“新青年”的陈独秀,携新思想的电闪雷鸣,掀新文化的狂飙飓风,擎民主与科学的旌旗奋进,反抗一切形式的腐朽、没落的封建专制制度,用他在京的1000多个日子,点化了5000多年华夏历史。

  记得上学时,就常常听到“陈独秀”这个名字,但是老师和课本都宣布他为反面人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弄不清陈独秀到底是何许人也。许多人见到他的照片也认不出是谁,我们不熟悉他的相貌和内心。

  在那样特定的一个时期,历史,仿佛就是供后人随意涂抹的黑板,用粉笔写上什么便是什么。今天,我们才深刻地懂得,历史,是不会犯错的(只有人会犯错),因为有时间这道不留情面的闸门做最终的筛选和评判。

  当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归于尘土之后,他的人格、他的作为、他的精神和他的思想仍然经得起后世的严格检验,仍然对现实社会和生活具有启迪作用,并值得后人永久记忆与怀念,我们便可以称其为不朽。陈独秀正是这样的人。

  无名的箭杆胡同,寂寞的陈独秀故居

  为寻找陈独秀故居,想必不少拜访者费了不少周折。只因它在今天北京文化旅游市场上名头不响,远不如雍亲王故居(雍和宫)、和珅故居(恭王府)、明珠故居(醇亲王府)等受追捧,甚至不如纪晓岚故居、郭沫若故居更走红。可上世纪二十年代新文化运动前后,陈独秀在全国文化界、知识界、新闻界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临近端午,骄阳似火。

  出地铁天安门东站步行向东,南池子大街街口的三轮车夫拦住去路:“上车吧,带你到附近的睿亲王府(清初摄政王、清太祖努尔哈赤第14子多尔衮府第)、和硕和嘉公主府(清高宗第4女旧宅)去看看……”“不去王府、公主府,就想去陈独秀故居看看!”“陈独秀故居?”——年轻、壮实的车夫用手摸了摸后脑勺,答不上话。

  沿着京城夏日树荫最浓的街道之一——南池子大街北行,走到东华门前十字街口撞见几位交通警察。“请问去陈独秀故居怎么走?”——警察们摇了摇头。旁边一位穿背心乘凉的老汉用手一指:“那边!不远就是!”于是,顺北池子大街往北走,路东见一茶庄“御茗苑”,其侧墙标牌显示“北池子头条”。

  进了狭窄的“头条”,向东数十米外,左拐,再进骑河楼南巷。沿小巷行数十米,右拐,便是心仪已久的陈独秀居住过的箭杆胡同。

  在老北京的3000多条胡同中,若论长度,箭杆胡同与号称“一尺大街”的琉璃厂一带杨梅竹斜街有一拼,都不过20多米进深。

  短短的“箭杆”,长长的思念。那“箭”,该不是丘比特的爱神之箭,而是陈独秀爱我中华的志士之箭、启蒙之箭。

  古老中国的现代文化启蒙、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新文化运动,以一本《新青年》杂志为唤醒大众的暮鼓晨钟。而《新青年》杂志曾以箭杆胡同20号(原9号)陈独秀租住的寓所为大本营。编委会的编委们常在此聚会,商讨每一期刊物的文章选题,其中,除总编辑陈独秀外,还有胡适、鲁迅、周作人、钱玄同、刘半农、沈尹默……

  自1917年初《新青年》杂志提出用白话文替代文言文,并身体力行后,它开始走进校园,每期出版后,在北大即销售一空。正是在陈独秀入住箭杆胡同不久,杂志发行量从创刊时的上千份激增至一万六千份。

  是年2月,陈独秀在《新青年》发表《文学革命论》,阐述“欧洲文化,受赐于政治科学者固多,受赐于文学者亦不少”,呼吁中国之“卢梭、左拉、培根、狄更斯、王尔德……”一年后,作为呼应,鲁迅小说《狂人日记》即在该杂志(1918年5月号)刊登。

  沈雁冰曾说:“那时《新青年》方在提倡‘文学革命’,方在无情地猛攻中国的传统思想,在一般社会看来,那一百多页的一本《新青年》几乎是无句不狂,有字皆狂的,所以奇怪的《狂人日记》夹在里面,便也不见得怎样怪,而曾未能邀国粹家之一斥……”

  鲁迅说:“这里我必得纪念陈独秀先生,他是催我做小说最着力的一个……我所尊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也是我自己愿意尊奉的命令……”在硬骨头鲁迅身上、文中,有着“前驱者”勇猛、刚烈、果敢、狂狷的意态。陈独秀有笔名38个,其一是“由己”,即不盲目“从众”之意;其诗曰:“悠悠道途上,白发污红尘。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

  陈独秀故居大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告示:“居民住宅,谢绝参观”。

  因胡同太窄,想要拍一张完整的陈独秀故居照片都很困难,后背紧紧贴着对面墙壁,才勉强能将正面院门和石碑(标注“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收入镜头。

  走进陈独秀故居,不如走进陈独秀的内心。走进这位“新青年”的内心,需要通过他本人火热、激扬的文字。不读《敬告青年》(发表于1915年9月15日“青年杂志”1卷1号,即新青年创刊号)一文,不知这位“箭杆青年”矢志为何,也不懂他创办《新青年》的目的:

  “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人生最可宝贵之时期也。青年之于社会,犹新鲜活泼细胞之在人身。新陈代谢,陈腐朽败者无时不在天然淘汰之途,与新鲜活泼者以空间之位置及时间之生命。人身遵新陈代谢之道则健康……社会遵新陈代谢之道则隆盛……予所欲涕泣陈词者,惟属望与新鲜活泼之青年,有以自觉而奋斗耳!”

  为让青年们能担当起社会责任,明辨是非,做“如初春,如朝阳”之新青年,他直抒胸臆,“谨陈六义”:一为“自主的而非奴隶的”,二为“进步的而非保守的”,三为“进取的而非退隐的”,四为“世界的而非锁国的”,五为“实利的而非虚文的”,六为“科学的而非想象的”。他在文中特别强调:“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

  安详的北大红楼,激愤的文科学长

  陈独秀寓居京华1年多后,故宫东北角儿所指、离箭杆胡同不远的沙滩一带,崛起一座影响中国近现代史的建筑——北大红楼(地上四层、地下一层)。历史上,人们称它为新文化思想和“五四”运动的策源地;今天被开辟为“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

  陈独秀工作3载的北大红楼,位于京城一个以政治运动命名的大街——“五四大街”上。在附近一水儿灰色调民居建筑的衬托下,它像是一柄鲜红耀眼、热烈燃烧的火炬。岁月的尘埃掩盖不住它逼人的气势和锐利的锋芒,盖因“独秀”为其增光。

  门口,出示身份证后便可免费领取参观券。除周一闭馆,全天开放。管理员说,一进入5月,参观的人逐渐多起来。果然,一拨儿又一拨儿穿着蓝白校服的中学生,让寂静、安详的红楼充满了青春气息。原本设在二楼的文科学长陈独秀办公室,为便于观众参观,现已被挪到一楼。屋内的办公桌椅摆放照旧,一尊陈独秀铜像器宇轩昂地站立,陈列的北京大学聘书、《新青年》杂志、《独秀文存》、《北京市民宣言》(中英文对照)以及陈独秀带有汉魏风骨的苍劲书法真迹……使人感到这位不老的“新青年”仍在释放他不竭的生命能量与活力。

  1879年出生的陈独秀,比李大钊大10岁,比毛泽东大14岁。陈是文科学长,李是教授、图书馆馆长,毛是图书馆助理员。他们三人同时在这里上班,同时忙碌在这座红楼,同时思考反帝反封建、救国救民之良策是怎样一种景致?赋予中国历史怎样一种意义?留给后人又是怎样一种心情与思索?况且,这里还留下蔡元培、胡适、鲁迅等身体或思想的深深印迹。想必神州大地再也找不到一座楼宇,能像红楼一样具有如此巨大的精神魅力。

  1918年12月,正是在这座红楼中,陈独秀与李大钊共同创办了在中国新闻史上值得一书的《每周评论》周刊(在1919年8月被北洋政府查禁前,共出版37期),所发文章多为带有犀利锋芒的政治、文化时评。

  《每周评论》的办刊目的,是与《新青年》杂志相呼应,前者注重政治探讨、批评时事,后者侧重理论研究、阐明学理,两者被称为“孪生兄弟”,就连撰稿人都大致相同。陈独秀的学长办公室,就是周刊的编辑部,发行部则选在陈独秀的同乡会馆——安徽泾县会馆(宣外米市胡同79号),编辑同仁有李大钊、高一涵、高承元、张申府、周作人等。凡参与办刊者,每人奉献5块大洋,用作筹办经费。5块大洋,大约为陈独秀月薪的60分之一。陈撰写的发刊词中八字宗旨“主张公理,反对强权”,表达了当时一代进步知识分子的心声。每期头条言论,皆由署名“只眼”的陈总编操刀。在其“名著”栏目中,曾刊登《共产党宣言》节译。

  舆论为运动之先导,《每周评论》为“五四”之先声。

  陈独秀以笔为剑,直指帝国主义强权:“巴黎的和会,各国都重在本国的权利,什么公理,什么永久和平,什么威尔逊总统14条宣言,都成了一文不值的空话……非全世界的人民都站起来直接解决不可……”同样,他对国内的北洋军阀政府亦不留情:“强力拥护公理!平民征服政府!(《山东问题与国民觉悟》)现在中日两国的军阀,不都是公理的仇敌吗?两国的平民若不用强力将他们打倒,任凭你怎样天天把公理挂在嘴上喊叫,他们照旧逆着公理去做……”

  繁华的“新世界”,

  不朽的“市民宣言”

  人生在世,总是先有一个疑问,才有行走解疑的欲望。3天前——92年前的3天前,即1919年6月11日,陈独秀被捕了,被北洋政府关进监狱,一时全国舆论哗然。陈独秀到底是在哪里被捕的?他被捕的地点,可是京城历史文化的一个闪光点。陈说:“世界文明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我们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从这两处发生的文明,才是真文明,才是有生命有价值的文明。”

  目前,各种版本的文字记载,几乎一致认为陈是在前门“新世界”游艺场被捕。但事实上,“新世界”离前门很远,准确地说,“新世界”位于虎坊路迤东、万明路与香厂路两路交叉口,是1917年由英国人麦凯设计、仿照上海“大世界”格局、北洋政府京都市政公所所建、当时北京新市区地标——全城最高的建筑。“新世界”高七层,影剧厅、娱乐厅、中西餐厅、购物商场、屋顶花园等文化休闲设施一应俱全。

  如今,站在万明路与香厂路交叉路口,只能见到一座上世纪20年代前后的建筑遗存,即西北角儿、建于1918年的东方饭店遗迹。而东北角儿、高大的“新世界”早已灰飞烟灭,在其遗址上,建起今天的张一元天桥茶馆,以30元至60元的门票招待客人。茶馆门口,立有说书人铜像。这说书人铜像要是换成陈独秀铜像,或许更与这里发生的轰动全国的历史事件相吻合,也更能启发人们对新文化运动、对“五四”的怀想。

  为探明陈确切被捕地点,只好走进现存的“古迹”——东方饭店。

  大堂里,见到热情的前厅部主管张国红。她引我来到挂牌“陈独秀”的205客房,并介绍说:“陈独秀曾是东方饭店的常客。他在当晚,携带《北京市民宣言》,与北大教员高一涵、王星拱等,先在我们饭店用餐,然后到马路对面的‘新世界’散发传单,号召市民反对巴黎和会上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他白衣白帽登上屋顶花园,向一层露台观看露天电影的观众抛撒传单,被便衣警察发现、跟踪,在走出‘新世界’,来到东方饭店门前时被捕。”

  此前看到的陈被捕的版本,都说他在“新世界”三层、或四层被捕,但根据常识分析,秘密警察很会选择抓捕地点和时机,在人流相对稀少的东方饭店门前实施抓捕,该比较靠谱。

  陈散发的、由他亲自撰写的《北京市民宣言》,饱含其一贯主张的民主自由思想,是一篇体现现代人文精神的历史文献:“中国民族乃酷爱和平之民族。今备受内外不可忍受之压迫,仍本斯旨,对于政府提出最后最低之要求……对日外交,不抛弃山东省经济上之权利,并取消民国四年七年两次密约……市民须有绝对集会言论自由权……”从中,我们可以读出作者的性格与人格,正如他其它文章中所表示:“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愿,自崇所信;绝不认他人之越俎,亦不应主我而奴他人:盖自认为独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权利,一切信仰,惟有听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断无盲从隶属他人之理。”

    本报记者 彭俐

  本版图片除资料片外 均为彭俐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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