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王》中的罪与罚
古希腊悲剧艺术的生发，正与这种民族心理经历相适应，作品中既蕴含着西方文学史中人与命运之争的永恒主题，也饱浸着处于此历史阶段的西方人对罪与罚之悖谬关系的初始质疑与苦涩探索。
□刘春园
刑事古典学派的思想家普遍认为人是“生而自由”的。古希腊悲剧却演绎出相反的命题——命运多舛，个人难以主宰自己的意志。在浪漫奔放的古希腊神话中，固然折射出童年时期的人类的自信与乐观，我们也不能不看到其中的盲目与幼稚。这在随之而来的惩罚与灾难中得到印证——自然界存在着一种使他们无法解释的支配命运的神秘力量，它比任何一个神祗都更令人敬畏，这种神秘力量当然有来自人之力量无法企及的自然与社会力量，同时还有来自人本身的难以名状的蒙昧与野性的制约力。当苦难的钟声开始敲响时，人对神祗的、命运的、自身局限的挑战也拉开了序幕。古希腊悲剧艺术的生发，正与这种民族心理经历相适应，作品中既蕴含着西方文学史中人与命运之争的永恒主题，也饱浸着处于此历史阶段的西方人对罪与罚之悖谬关系的初始质疑与苦涩探索。
素有“戏剧界的荷马”之称的索福克勒斯，是雅典民主全盛时期的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往往被称为“命运悲剧”，通常表现为处于个人自由意志的行为与命运之间的冲突，其处理的主题通常是伟大人物的悲剧命运。他一方面哀叹人类的命运多舛，一方面又感叹人类的可怕力量，因此，在他的作品中时常充满着特殊情感的张力。代表作《俄狄浦斯王》，标志着希腊悲剧艺术的最高成就。该剧以倒叙“追凶”的方式讲述了俄狄浦斯王发现自己就是“弑父娶母”的罪魁祸首的惨剧。
忒拜国国王拉伊俄斯的儿子俄狄浦斯出生时，神谕表示他会被儿子所杀死。为了逃避命运，拉伊俄斯刺穿了新生儿的脚踝，并命令将他丢弃在野外。俄狄浦斯长大后浪迹天涯。当俄狄浦斯流浪到忒拜附近时，在一个岔路上与一群陌生人发生冲突，打斗中失手杀了他的生父拉伊俄斯。之后俄狄浦斯又从狮身人面兽斯芬克斯手中解救了忒拜城，他被拥戴登基，并娶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妻。接着，一向繁荣的忒拜城横遭厄运，庄稼歉收，牲畜瘟死，妇人流产。爱民如子的国王俄狄浦斯忧心如焚。为了挽救濒于毁灭的忒拜城，俄狄浦斯王得到阿波罗的神示：严惩杀害先王的凶手，瘟疫方会消除。忒拜城的先知预言俄狄浦斯就是他要寻找的杀人凶手。随后的一系列证人证实了这桩弑父娶母的惨剧。面对残酷的现实，伊俄卡斯忒悬梁自尽。俄狄浦斯悲痛欲绝，从她的尸体上摘下两支金别针，诅咒命运，刺瞎自己的双眼。其后，俄狄浦斯自我驱逐出忒拜城，行乞涤罪。
《俄狄浦斯王》虽然被深厚的宿命论所笼罩着，亦表达出对命运制裁的强烈不满——晚期的希腊人笃信命运，命运固然是不可战胜的，俄狄浦斯并不是消极地等待，而是展开英勇的斗争。他的高贵品德，他那种不惜任何代价去寻求真相的决心，本身就是可歌可泣的。可以说，这是一曲人与命运殊死斗争的悲歌。对于这样一个为人民、为国家做了无数好事的英雄所遭受的厄运，剧作家深感愤慨，发出了对神的正义性的怀疑，控诉命运的不公和残酷，赞扬主人公在跟命运斗争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强意志与英雄行为。
然而，作为刑法学分析的脚本，我们不能完全沉浸于索福克勒斯赋予俄狄浦斯王炫目的光环中，在对俄狄浦斯之行为、责任、惩罚进行分析时，有三个细节应当引起注意：其一，俄狄浦斯的父亲拉伊俄斯年轻时犯下的罪过。因为无子，拉伊俄斯曾经诱拐了皮沙国国王佩洛普斯英俊的儿子克吕西波斯，导致克吕西波斯自尽。佩洛普斯向主神宙斯祈祷降祸于拉伊俄斯。当拉伊俄斯祈求神恩赐他一个儿子的时候，神一边答应了他的请求，一边预言他的儿子将杀父娶母。所以，俄狄浦斯所遭受的苦难并非空穴来风，直接来源于其父的罪过，具有因果关系，这是远古时期父债子偿思想的古朴体现。其二，俄狄浦斯在迪拜城郊外岔路口杀害父亲的行径。当时忒拜国国王拉伊俄斯身着便服、带着侍从匆忙赶往德尔斐神庙，求解神谕，来破除狮身人面鸟翼怪兽斯芬克斯带给城邦的灾难。三岔路口狭窄，为了争夺先通过权，强健的俄狄浦斯夺过父亲手中挥舞的手杖，将父亲击毙。如果说俄狄浦斯造成老父惨死的后果是因为过失，其后俄狄浦斯索性将其随从几乎全部杀害的行为则无论如何逃脱不出罪恶的故意。随从中只留得一人逃命——此人在俄狄浦斯登基以后隐姓埋名、不知去向。第三，俄狄浦斯由于除去斯芬克斯怪兽获得忒拜城民众推崇，继承王位、迎娶母亲、并生下两儿两女，尽享天伦，尽掌国权、只字不提多年前犯下的命案，也丝毫未显示出对自己莽撞行为的忏悔之情。这场弑父娶母的忤逆乱伦惨剧愈演愈烈，最终连神祗也看不过去，于是降下灾难，逼迫俄狄浦斯寻根究底，自曝荣耀下潜藏的罪恶人性。
俄狄浦斯接受命运的惩罚是理所当然的——有神性的因果报应关系、有犯罪恶意、有犯罪行为、却了无忏悔之心。但在《俄狄浦斯王》一剧中，神祗们降灾难于忒拜城的理由似乎是：俄狄浦斯之罪并不在于他无意识地做出了弑父娶母之罪行，而在于他没有为自己无意识犯下的罪行担负起责任。这明显是一个悖论，因为罪因是神祗由于其父的罪恶而设置的，罪果却要求俄狄浦斯一介凡人承担，这无论如何太过荒谬。俄狄浦斯竭力逃避神谕所示的命运，而这种逃避本身恰恰在实践着神谕，其悲剧的感染力量使人震撼。正因为如此，主人公俄狄浦斯在民众眼中是伟大的，一旦他决定以有意识的行为为自己无意识的罪过负起责任，其刺瞎双眼、自我放逐、行乞涤罪的行为便被视为一种带有男子气概的英雄举动，代表着他对城邦和家族伦理责任的认可与承担。
《俄狄浦斯王》是西方文学史上最初揭示复杂人性无穷魅力的作品，其中纠结着古希腊人对罪恶与惩罚之悖谬存在的深深叹息与恐惧。俄狄浦斯为了摆脱弑父娶母的命运而离家出走，他的每一次抗争，却更进一步地逼近命运为他而设的缜密残酷的陷阱。俄狄浦斯的悲剧告诉我们，一个追求正义的人，可能正是罪恶的制造者；高尚与卑鄙、正义与邪恶、天使与魔鬼往往互为真幻，为我们深刻揭示了人性本身的复杂性。俄狄浦斯猜中了斯芬克斯之谜的谜底——人，却未能洞悉自己命运的莫测与世间情状的多变，也许这正是在太阳神阿波罗神殿上镌刻“认识你自己”的箴言的原因；同时，也代表着该时期的希腊人逐渐褪除盲目的自信与难以羁绊的野性，开始质疑并抛弃美好而虚幻的“意志自由论”，转而走向宿命思想，虔诚俯首于神秘、残酷的自然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