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初,北京大学教授刘半农(1891~1934)在厂甸旧书摊上购得光绪四年(1878)上海申报馆印行的滑稽小说《何典》(凡十回),十分高兴,迅即加以校勘标点,又略加注释,交北新书局出版(1926年6月),一时颇为畅销,到1930年4月已出到第四版。
《何典》是一本很“另类”的书,流传不广,鲁迅因为写小说史要买这本书,想了不少办法,始终没有找到。刘半农运气好,竟于无意中得之,他放下教授架子来做这本书,大有文化产业的眼光;这里据说也有一点不得已的情况——那时国立大学拖欠工资日趋严重,教授愈教愈瘦,非另外想点办法不可了。
刘半农在校点本《何典》的序言中指出此书有四大特色:第一,此书中善用俚言土语,甚至极土极村的字眼,也全不避忌;第二,此书中所写三家村风物,乃是今日以前无论什么小说都比不上的;第三,此书能将两个或多个色彩绝不相同的词语,紧紧接在一起,开滑稽文中从来未有的新鲜局面;第四,此书把世间一切事事物物,全都看得米小米小,凭你是天皇老子乌龟虱,作者只一律的看做了什么都不值的鬼东西。总之,原书作者的写作态度、选材角度、语言运用都自有特色,其中语言的雅俗并陈、巧妙配合尤其为刘半农所激赏,他自己写文章也正有这样的风格。不过,在校点之际,他还是把一些过于村俗的字句删去,代之以空格,形成一部洁本《何典》。
刘半农深知鲁迅对古代小说研究有素,于是请他为新版《何典》写一篇序。鲁迅很快就把题记写来,其中讲起《何典》一书的价值,与半农所见稍有异同:
我看了样本,以为校勘有时稍迂,空格令人气闷,半农的士大夫气似乎还太多。至于书呢?那是,谈鬼物正像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三家村的达人穿了赤膊大衫向大成至圣先师拱手,甚而至于翻筋斗,吓得“子曰店”的老板昏厥过去……这一个筋斗,在那时,敢于翻的人的魄力,可总要算是极大的了。
成语和死古典又不同,多是现世相的神髓,随手拈掇,自然使文字分外精神,又即从成语中,另外抽出思绪;既然从世相的种子出,开的也一定是世相的花。于是作者便在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中,展示了活的人间相,或者也可以说是将活的人间相,都看作了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便是信口开河的地方,也常能令人仿佛有会于心,禁不住不很为难的苦笑。(《〈何典〉题记》,后收入《集外集拾遗》)
《何典》一书读起来很有趣,而且竟然还有可以同鲁迅作品挂钩的地方。例如我们记得鲁迅小说《故乡》里有个“豆腐西施”杨二嫂,这位老板娘早就搞化妆售货,时髦而且前卫之至,给读者留下很深的印象。让古典美女“西施”头上顶一块下里巴人的豆腐,不免令人失笑。读了《何典》人们才知道,这里早已有过一位“豆腐西施”了,该书第八回写道:“那东村也有一个标致细娘,叫做豆腐西施,虽不能与臭花娘并驾齐驱,却也算得数一数二的美人了。”她被“色鬼”看中,抢去成亲,色鬼夫人“畔房小姐”得知后,大发雷霆,先把色鬼打得死去活来,又操起棒棰击中“豆腐西施”的太阳穴,打得她“花红脑子直射”,“遂把一个如花似月的绝世佳人,送到西方路上去了”。《何典》在描写此案善后的文字里,无情地暴露了衙门里官官相护,无法无天。鲁迅说《何典》一书“谈鬼物正像人间”,“在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中展示了活的人间象”,书中对司法黑暗的揭露正是一个好例。
鲁迅作《故乡》时尚未见过《何典》,他是独立地塑造自己的“豆腐西施”这个形象的。《何典》作者张南庄是上海人,他笔下的老“豆腐西施”大约也自有其生活中的原型。在吴方言区的各地出现同样的绰号,是并不奇怪的事情。
到上世纪30年代,日本改造社打算出版《世界幽默全集》,中国部分由增田涉负责,他向鲁迅征询书目;鲁迅推荐了若干,其中也提到《何典》,评语是:“作为滑稽书,近来颇有名,其实是‘江南名士’式的滑稽,甚为浅薄。全书几乎均以方言、俗语写成,连中国北方人也费解。”(1932年5月22日致增田涉的信)这时鲁迅对于幽默有了更高的标准,加上考虑到翻译的困难,所以关于此书说了许多负面的话,而亦足以与他先前的意见互为补充,帮助读者认识此书的价值及其局限。
周作人对于《何典》一书也很关注,读过刘半农校点本以后给他写过一封信,指出校勘中的几处问题;关于滑稽文体则发表如下的意见:“大约当时有这一种风气,以俗语编故事,张南庄在上海,《常言道》著者在苏州(或此风盛于江浙,观缪莲仙之执《文章游戏》之牛耳可知),同时有这两种”(《语丝》第85期,1926年6月28日)。后来周作人更就《常言道》专门写过文章,对乾隆、嘉庆之际的滑稽文体做了通盘的介绍和分析,指出《何典》等书“各有他们的好处,不可一笔抹杀”。他又提出一个“苏杭文学”的名目来:“《何典》作者为上海张南庄,《常言道》序作于虎阜,《岂有此理》作者周竹君是吴人,《皆大欢喜》序亦称是苏人所作,《文章游戏》的编者则仁和缪莲仙也,我们想起明末清初的冯梦龙金圣叹李笠翁诸人,觉得这一路真可以有苏杭文学之称,而前后又稍不同……”(《瓜豆集·〈常言道〉》)到现在,冯梦龙、金圣叹、李笠翁等人都坐在文学史里的交椅上了,而后来的张南庄、缪艮(莲仙)等人则仍未登大雅之堂,凡此诸人须适当加强研究才好。
周作人提出的“苏杭文学”这一名目,未免限制稍严,不尽合于实际,不如改称“明清长三角幽默文学”。当时这一路文本的作者大抵出于江苏、浙江和上海,这一带文人名士比较多,而其中又颇有带浓厚的市民气息者。近年来《何典》出了好几种本子,除北新书局旧版的影印本(上海书店,1985年)之外,又有人民文学(1981年)、工商(1981年)、天津古籍(1994年)、山西人民(1994年)、华夏(1995年)、学林(2000年)等出版社新出的排印本,现在想读此书已经非常方便了。
顾农
(作者系扬州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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