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美国梦

　　每当友人赞我脾气温和，总会想起那个北国冬日黄昏。刚送走一对自外州到我们淡蓝色新居作客的旧友。清理完了客厅，我站在那灯火明亮洁净宽敞的厨房洗碗碟；窗外，月色正好，点点星光，映着皑皑白雪。无心欣赏眼前美景，耳旁一直响着旧友那踌躇志满的话语。他们夫妇俩都拿着高额奖学金念博士学位，聊起学术会议上的点点滴滴，让我备觉失落。

　　冲着洗着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碗碟，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摔盘子，用力地摔，一个比一个响，那破裂的声音和着成串的泪，如疾雷暴雨，倾注如瀑。

　　一双手由后面把我搂住。是 K。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任我摔盘子。我转过身来，伏在他肩头大哭：我这一生已经完了，一事无成。

　　那个冬天，算是圆了多少留学生心中的美国梦——K拿到学位，找到威斯康辛大学分校的教职，我们拿到永久居留权，买了此生的第一栋房子。不久前，才为了布置这坐落于清水镇的清雅平房而兴致高昂。客厅那组银灰色的沙发，跑了多少家具店才找到，配着厚重华丽的落地窗帘，显得那么独特高贵；那屋前宽阔的草坪，我已种下两株枫树，等待着明秋的枫红；像许多此地的主妇一样，我每天将家里弄得纤尘不染，似乎布置一个漂亮的家就是生活的意义，等到顽皮的儿女，毫不留情地破坏那清幽天地，舍不得打骂，就跟着后面收拾，直到筋疲力尽，周而复始地，我做着房子的奴隶。

　　这就是我，以及许多留学生做了多年的美国梦吗？清水镇是个人口五万的小镇，离明城只一小时车程，民风热诚淳朴，对我们这新迁入的小家庭伸出热烘烘温暖的手。左邻右舍散发浓郁人情，奇儿进了邻近的幼稚园，我参加了每周一次的桥牌社，和此地另一家同样背景的朋友S一家常聚在一道打乒乓球……但为何就在这看似平顺的日子里，我竟感到那么沉郁迷惘？为什么美国梦圆后才惊觉那梦境的虚空和苍白。

　　努力去融入适应当地人的生活，却在努力的过程中发现深埋心海的乡愁，学着去做个贤良能干的家庭主妇，却听见胸臆间那份无奈和不甘。有次和S闲聊，她一面喂着小儿子一面苦笑说：我常想，我们念那么多年的书干什么？现在做的事，小学毕业的人都做得比我们好。S拿了个化学博士学位，却完全给家绑住，小城也没有她工作的机会。

　　或许每位徘徊在事业和家庭间的母亲都曾寻寻觅觅，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方向。但那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情境，却令这份追寻分外渺茫，令那有志难伸的感受特别敏锐。

　　“不如归去”的念头渐渐在心中萌芽。我心中明白，K虽已在美国误人子弟两年，但常觉得是为人做嫁衣，有难喻的遗憾和无奈，是因为我的美国梦，我们才定居斯乡。

　　就在这彷徨时刻，K在台湾教书时的系主任突然来访，老夫妇俩在我们的新居住了两夜，游说我们回台湾。(摘自：新加坡《联合早报》；文/罗伊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