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聂华苓先生安然远去。一位从颠沛乱世中走来的华人女性，把一生交给了文学，也交给了文学之间彼此相望的眼睛。在一座美国中西部小城里，她以孤勇、耐心与深情为世界文学点亮了一盏灯火——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

　　20世纪60年代，世界仍被冷战的墙壁分割。国界隔开语言，政治隔开思想，文明与文明之间，许多作家无法相见，更难对话。就在那样封闭的岁月里，聂华苓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空白：文学本应是人类共同的语言，却长期被困在各自孤岛之中。于是，她与丈夫保罗·安格尔共同立下愿心——让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处境的作家，拥有一个可以相聚、写作、倾听与共生的地方。

　　这份愿心，起初几乎没有土壤。

　　校方疑虑重重，经费无从着落，团队一无所有。没有专款支持，他们便四处奔走；没有后援，他们便亲力亲为；没有现成道路，他们便以双手开路。接机、安置、翻译、座谈、翻译协调、日常照料，千头万绪皆落在夫妻二人肩上。

　　最动人的是，一位素不相识的美国中学教员，被他们近乎执拗的理想打动，捐出毕生积蓄。那笔钱不仅支撑了一个计划的诞生，也见证了一个信念如何在寒夜中被人间善意托住。

　　为了守住这片文学净土，聂华苓放下了自己正当盛年的笔。她并非没有能力继续创作，而是选择把最珍贵的时光，交给更多作家的声音。她让出自己的书桌，让世界文学有了更大的房间；她收敛个人的光芒，让千百位写作者得以被看见。

　　1967年，第一届国际写作计划正式启航。十余个国家与地区的作家来到爱荷华，在冷战最寒冷的年代，第一次安静地坐在同一片天空下，以文学彼此靠近。从此，这座原本朴素的美国小城，成为世界文学的渡口。不同阵营的作家在这里相遇，不同语言的文字在这里交谈，不同命运的灵魂在这里确认：文学可以越过边界，也可以抚平偏见。

　　数十年间，国际写作计划接纳来自150多个国家和地区、1500多位作家。

　　他们之中，有人来自战乱之地，有人身处边缘之处，有人长期被世界文坛忽略。聂华苓为他们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而是一种被平等对待的尊严。她让文学不再只是强者与中心的话语，而成为弱者、异乡人、沉默者也能参与的对话。

　　对华语文学而言，她的意义更不可替代。在海内外文学长期隔阂的岁月里，爱荷华成为华语作家走向世界的重要桥梁。大陆、台湾、香港与海外华文作家先后在此相遇，彼此激荡，也与世界文学建立更深的联系。许多华语写作者在这里拓展视野，进入更广阔的文学版图。1979年聂华苓举办了“中国周末”，让海峡两岸的作家睽违卅年后第一次在美国中西部这个美丽的小城见面，轰动一时。可以说，当代华语文学的国际化道路上，深深印着聂华苓的名字。

　　她所建立的，也不只是一个作家访学项目，而是一种真正平等、包容、共生的文学秩序。她让各国作家讲述自己的文学传统，让翻译成为语言之间的桥，让座谈成为文明之间的窗。她在家中备茶备酒，以温厚的人情，化解陌生、误解与戒心。在人人筑墙的年代，她毅然独自开窗；在世界割裂的岁月，她执意搭起通向心灵的文学之桥。她的功业，早已被世界看见。

　　1978年，全球300多位知名作家联合提名她与保罗·安格尔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1981年，美国五十州州长联合颁发文学工作最高荣誉奖，表彰他们对世界文学交流的卓越贡献。这些荣誉并非偶然，而是对她一生付出的公正回应。

　　乱世历劫，仍心怀世界；万国封闭，仍打通山海；舍弃半生笔墨，换来万千文魂共生。聂华苓先生以一人之力，一小城之地，用数十年的坚守，撑起世界文学对话与共生的自由天空。星落长空，文脉不绝。一城微光，照见世界文心。

　　今日先生远去，爱荷华的风仍吹过写作者的窗前，世界文学的灯火将不会熄灭。她没有把名字刻在孤高的碑石上，而是把它写进无数作家的相遇里、作品里、翻译里、对话里。(本文作者潘耀明系香港作家联会会长、世界华文文学联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