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在《解放军报》发表的作品:千万里追随着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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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岭梁上,车停下。这里是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的分水岭。落在这儿的水,一半流进渭河汇入黄河,一半汇进汉水注入长江。我们一脚踩着北方一脚踩着南方,这里是一个让人张开喉咙“啊———”的地方。我们“啊”了。群山响应,我心中情绪澎湃。因为地势,小人物也能产生大感情。
秦岭南麓,较之北麓要平缓一些,但山路还是很险要。车盘旋而下,潮湿的空气里充满树的味道。山上的植被有了明显变化,油松和紫红皮肤的桦树和绿得特别的杉树拥拥挤挤地混生着,裸露的岩石上长满青苔,泉水在林壑间叮叮咚咚地响着。突然一帘雪瀑悬挂在路边的断崖上。突然千簇万簇血红的杜鹃花烂漫了整整一面山坡。我恍然觉得吉普车像一只鬼鬼祟祟的野兽,凭着灵敏的嗅觉,在山林中寻寻觅觅。几辆满载着粗大圆木的大卡车把我从幻觉中惊醒。车几乎是跳跃着越过一段布满横七竖八腐烂树干的路。把一面被人们杀伐得触目惊心的荒凉山坡扔在后边,车轮辗压着被山泉浸湿的绿色的“路”,我们到达了二连的九号哨所。
哨长胡继敏,他的妻子刘洋,他们的女儿和跑了110公里山路前来迎候我们的二连李连长和一营陈教导员把我们迎进了哨所的小院。今日是这个周围40公里没有人烟、离连部110公里的深山哨所的盛大节日,那个4岁的女孩兴奋得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吃着我们塞给她的鱼肠、鸡腿。曾经当过连队炊事班长的胡继敏为我们蒸了一锅白馒头,他的妻子刘洋在灶旁为我们烧水。
这是一个“夫妻哨”,是通信部队创造的一种特殊服役形式。该团夫妻哨多半是条件艰苦的哨所,组成形式与九号哨所一样:一个志愿兵丈夫,带着妻子和一个孩子。妻子协助丈夫完成维护线路的各项任务,每月可得部队发给的数十元津贴。我想,在这些夫妻哨所里担任哨长的志愿兵们,当然是不容易的,但更不容易的是他们的妻子和孩子。
九号哨所这个光荣的小女孩子,出生几个月后便随着母亲来到了这深山老林。这个“小老兵”的童年是共和国的孩子里边最奇特的童年。这里没有电,自然没有电视机;这里山高,收音机收不到任何台。这里是黑熊深夜进门来的地方,所以哨所修成了一座炮楼形状。这“小老兵”感受到的是春夏秋冬四时变幻的山林,神秘的音响,丰富的味道,无穷的色彩,鸟、兽、虫们在四季里的嚎叫和鸣唱。那成群的蝴蝶翩飞于溪流上的情景,那雷电在林表上划破天幕的情景,那惊雷和洪水在山谷奔涌翻滚的声音,那雪漫群山时没有生火的“炮楼”上的奇寒,那四季的潮湿,那些肥硕的蚊蝇叮人时的怪痛,那断炊后盐水煮面条的苦涩,那爸爸冒雨翻越“狗爬梁”去维修线路的深夜里,妈妈独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凄美的脸……哦,这个被我忘记了名字的4岁女孩!你从山东来,从河南来,从温暖和繁华里来,你将来会到哪里去?无论你到了哪里,这一段童年的经历里,都能剖出珍珠,都能淘出黄金,当然,还有对大自然的,对人类感情的独特理解。
“盛宴”在“炮楼”下的小院里摆开,大家围着一张矮脚圆桌而坐,碰响了手中的瓶、碗。那个小女孩用油手拍着小肚子,用道地的河南话说她吃饱了。阳光强烈,蝉声和山溪中的蛙鸣加重了山林的寂寞。哨所养的两箱蜜蜂,嗡嗡嘤嘤,有的爬进蜂箱,有的爬出蜂箱。
在吃饭时,我问了这个哨所的前任哨长付德茂烈士的一些情况。
付德茂,河北大城人,1978年3月入伍。入伍9年,一直在哨所工作。因为成绩突出,他立过一次三等功,受过多次嘉奖。1987年夏,山洪冲断了电缆,雷电击坏了机盘。他带着一个新战士,冒着雷雨和冰雹,爬上人迹罕至的“狗爬梁”去抢修线路,排除故障。两个人整整忙了一天,滴水没进,粒米没吃。线路修通,已是傍晚,他们回撤,因山洪暴发,道路断绝,只能攀绳过河。付德茂攀绳探路,游至离岸仅有两米时,竟松了手,被洪水冲走,牺牲了。那个新兵哭着对人说:“我们哨长其实是累死的,他连抓住绳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天,恰是付德茂27岁的生日。这天,也是付德茂的女儿满7个月。付德茂是遗腹子,7岁时母亲去世,他的姐姐将他抚养长大,付牺牲后,被追记二等功,副总参谋长徐惠兹同志称赞他是“通信部队无私奉献的光辉典范”。
与九号哨所告别时,那个4岁的“小老兵”在她妈妈的怀抱里,对着我们高高地举起了她脏脏的小手,高喊着,用道地的河南腔调:“伯伯,再见……”我的心像被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鼻子一阵发酸。我想到了前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著名小说《一个人的遭遇》的结尾:
“上了年纪的男人,不仅仅在梦中流泪;他们在清醒的时候也会流泪。这时重要的是能及时转过脸去。这时最重要的是不要伤害孩子的心,不要让她看到,在你的脸颊上怎样滚动着吝啬而伤心的男人的眼泪……”
6
当天夜里,在汤坪的二连招待所里,我久久难以入睡。一轮巨大的银色圆月,从陡峭的山峰后爬上来,清冷的光辉洒遍营区。从营区内穿过的子午河水,发出响亮的喧哗,河中的凉气弥漫上来,形成一道乳白雾幔。河边的机房里,信号灯闪烁着,窗上映出值班员的身影。在这静谧的月夜,在这万家安睡的时刻,被喻为“国防神经”的千万里通信线路上,有我们多少战友在辛勤劳动着。我寄情于明月,向你们传达我的虽然微不足道、但却是真诚的敬意。
回到团部,再次参观团史馆,我才惶恐地知道,一个星期的奔波,行程千里,我仅仅看了这个团的6个哨所和4个连部,还有50多个哨所,有的条件比我看过的还要艰苦。它们在大巴山的高峰上,在商洛山的峡谷里,在神农架的密林中,在汉江的支汊上,在黄河的拐弯处,在毛乌素沙漠的边缘上……有的哨所,要攀爬40公里山路才能到达,有的哨所,要划着小船才能进去,有的哨所,似乎伸手便可触摸天上的星辰……正是这些生活、战斗甚至牺牲在寂寞与艰苦环境中的战友,用他们的脚、手、智慧,保障着线路的畅通。
在即将返京的前一天,我与这个团的王团长、赵政委、李副团长、姜副政委、政治处李主任分别进行了交谈,这些从哨所“熬”上来的团首长都有点执拗地向我强调:他们这个团之所以能在如此艰苦的条件、如此分散的驻防情况下,几十年如一日,保持了团队的战斗力,圆满地完成了各项任务,就在于他们时刻没忘继承和发扬延安精神。他们在努力培育着全团指战员对延安的亲近感情,延安的过去的故事和现在的成绩,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都带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情色彩。
在即将离开前几个小时,我在团政治处李主任陪同下看了这个团的文艺工作队巡回到陕南镇巴地区为连队、哨所和当地老百姓演出的录相带。那里是川陕老区,军民关系亲密如鱼水,所有的演出都变成了军民同台演出。有一位80多岁的姓陈的老红军,穿着红军时代的军装,戴着八角红星帽,在台上高唱一曲《延水谣》,一群年轻的战士簇拥着他,为他伴唱。(刊于1994年7月7日军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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