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余班”到“武术集团”
20多年的发展,民间武校已发展成为集培训、比赛、演艺为一体的多元化产业链。
事实上,张帅可与高明是怀揣着不同的梦想来到登封的武校。前者从小酷爱武术,家境贫寒,希望靠武术改变人生命运;后者则是家境殷实的“问题少年”,家长希望武校严格的管理能给孩子带来改变。他俩正是代表了前来学武的两类人。
大批如张帅可一样对武术痴迷的人存在,推动了登封武校井喷式的发展。然而,武校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登封市体育局工会主席、登封武术协会秘书长郑跃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早在上个世纪50年代,少林寺和尚就开始在附近的少林寺中学教武术课。1958年,登封县业余武术体校成立,成为现代少林武术传播的重要阵地。文革浩劫中,刚刚起步的武校遭受重创,直到改革开放初期才得以恢复。1980年,登封县成立登封县少林武术体校,招收了22名学生,郑跃峰便是其中之一。他还记得,当时干部工资一月工资才二十多块,而他们22名同学的补助就有18元。1981年11月,《参考消息》报道了这家武校,第二年有一百多人专程来此报名学武。
此时,后来塔沟武校的创始人刘宝山也开始在家里招收徒弟。
对民间武校的推波助澜作用的是1982年电影《少林寺》的播出。随后,少林功夫红遍大江南北,慕名而来的习武人越来越多,登封的武校也如雨后春笋般发展壮大,最多时甚至“五步一馆、十步一校”。
《少林寺》热映的第二年,张帅可出生。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是深受这部电影影响而最终学习武术的。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假和尚、假拳师也开办武校也借机敛财。最终,登封市取缔了45所武校,仅保留了6所。到了1990年代,功夫热仍未减退,每年的人数还在增长。1995年,16岁的杨道刚从安徽老家只身来到登封,成为登封少林寺武术学校(少林寺小龙武院的前身)的一名学员。他来学武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家人不再受同村人的欺负。在此之前,他切身感受到了舅舅来登封学武前后在村中地位天壤之别的变化。就在这一年,日后的“麻烦制造者”高明出生了,最终难逃被家人强行送进了武校的命运。而1996年,14岁的张帅可也进入塔沟武校,开始了两年多的武校生活。
郑跃峰说,经过近20年的发展,登封如今已有包括塔沟、鹅坡、小龙、武僧团等武术教育集团在内的52所武校,6万多名学员,教练多达8千余人,形成集培训、比赛、演艺为一体的多元化武校产业链。
“武僧团成立最晚却发展最快。它打着武僧团的概念,事实上仅是一家私人公司。”郑跃峰说。
习武人的“江湖路”
武校林立的繁荣背后,武校江湖的某些不良习气开始影响着越来越多学员的人生。
2004年,登封市第一武馆的教练乔文明因琐碎小事对学生不满,并拿学生“练手”,造成该学生头部重伤,最终,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2006年,登封市某武校教练发现学生私自外出,当即以违反校规为由,用手掌、勾拳、提膝、弹踢等武术动作,对学生进行殴打体罚,致其中一名学生当场晕倒,后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2007年,登封某武校教练为了给即将毕业的学生留纪念,用烟头给42名学生的胳膊上烫下烙印,最终被警方行政拘留。
2010年,一位吉林母亲千里寻子,称其在登封某武校的儿子因受大师兄的欺负而出走。高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武校,师兄欺负师弟也很常见,让其帮忙打饭甚至是洗衣服。
事实上,在2008年以前,登封武校在当地曾一度名声很坏。一些煤矿老板与百姓发生矛盾,便会打电话找武校的教练带上学生前来助阵。更不可思议的是,一些教练甚至带着学生还会干预别人家庭的纠纷。
“那时候登封哪里有纠纷,只要有年轻人出现,就会被认为是武校的学生。”郑跃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经过严厉整治,自2008年之后,这一现象便基本杜绝了。
其实,在这个武术江湖之中,想得到江湖人士认可,还要靠实力说话。在郑跃峰看来,原本强身健体的武术被赋予了浓重的对抗色彩。这是武术的大趋势,打倒对方也是意志品质的体现。当然,在以成败论英雄的擂台上,只有战胜对手才能获得奖金,赢得尊重和认可。
张帅可告诉记者,其实武术散打的商业比赛奖金也不高,有的只有几千块钱,但站在擂台上的选手大多不是为钱,而是喜欢这个职业,想以此证明自己。
对于所有武校的学生而言,都要面对的就是毕业后的出路问题,毕竟最终靠武术吃饭的人少之又少。小龙武院教练杨道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真正走上专业化道路的屈指可数,能成为冠军的更是凤毛麟角。
高明与他的同学曾不止一次地为出路而痛苦:“大家都在想,为什么受了这么多苦,最后还没有一个好的归宿?”不过,值得欣慰的是,高明和他室友感受到了自己的进步,通过训练,原来的“刺头”变得越来越少了。但现实仍旧残酷的,武校毕业后,有的进入专业队,有的当兵入伍,还有的当起了保安,而更多的返回家乡,甚至有的成为社会不稳定的因素。
据当地媒体报道,2010年5月,登封某武校6名学员学武四年之后,没有找到合适工作,便开始结伙抢劫。而此案办案民警亦称,武校学生犯罪目前已呈上升趋势。
除了学生,武校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郑跃峰分析说,其他的技能培训周期短,见效快,而学武至少也要三年左右时间,周期相对较长,另外随着独生子女的增多,父母很少再将子女送到武校受苦。所以,几年来,登封武校数量锐减,武校也过了赚钱的黄金期,如今已进入薄利时代。
为了竞争有限的生源,武校间除了价格战外,有的会雇用招生“贩子”到外地招揽生源。而郑跃峰每年都会收到针对招生“贩子”的投诉多达上百起,武校生源争夺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瑕不掩瑜,武校的存在的种种问题并不影响登封人拥有一颗成为世界武术之都的勃勃雄心。登封体育局2006年制定的《登封市武术产业发展规划》中写道,到2015年登封市在校武术学员将达到10万人,形成十大武术产业集团,并逐步形成跨国集团,并打造全国乃至世界最大的武术训练基地,使少林武术覆盖全球。
如今,张帅可已成功转型为河南省散打队的助理教练,杨道刚同样坚守在教练位置上,只有高明想放弃。在他看来,即便拿到武术冠军又能怎样?用不了两年时间,江湖上就不会再有你的消息。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高明为化名 记者/刘子倩 特约撰稿/张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