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谈肯德基母女:人不该以那样的姿态生活

　　小珊听到一些敏感问题时会情绪失控 （1 ／2张）

　　8月21日，本报报道的《妈妈携女婴住了肯德基两月》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之后连续七天进行了追踪报道，截至29日，共刊发八篇文章。新闻事件的主角小珊母女的命运一直牵动着大家的心。作为最早报道此事的本报见习记者杨凡，则从她独特的视角为大家展现出了新闻背后不一样的小珊母女。

　　第一次在肯德基里见到小珊母女时，先出场的思思乖得让人心疼。她一个人在婴儿车上安静地坐着，听见我走近，便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一双浓黑的小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你是谁？”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衣服，身上很干净，看着我这个陌生人一点都不认生，冲我伸出了小手，似乎是想从婴儿车里出来。我把她抱起来，她高兴得两腿直蹬，咧着嘴咯咯地笑。

　　陪思思玩了差不多五分钟，妈妈小珊终于出现了。她个子很小，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色灰暗，眼里尽是疲惫，没有一丝神采。看见我抱着孩子，她并不吃惊，只是问我：“你是记者吗？”她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记者来找她。在确定了我的身份后，她在堆满东西的沙发座椅上给我挪了个位置，接过思思在我对面坐下，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小珊的表达能力不算太好，说话声音很小，几乎不理会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遭遇。在交谈了近两个半小时之后，我总算弄明白，由于未婚生育，家人与她断绝了关系，她来到北京求助电视台无果，因为没钱住旅馆而蜗居肯德基近两个月。

　　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小珊充满了怨恨与不满：怨养父母不照顾她们母女，帮着外人欺负她；恨孩子父亲不接纳她们，不愿为自己的一夜风流负责任；不满于生母先是抛弃她，后又不肯收留她。

　　小珊在叙述自己遭遇的时候，头会侧向一边稍稍后仰，眉头一直紧皱。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们这么欺负我。”在她看来，她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没有碰到对她好的人，养父母、生母、男朋友或是政府协调人员，通通对她不好。

　　越是听她控诉，我越是意识到，“妈妈携女婴肯德基住两月”一事的背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温情故事，这里边有女儿的叛逆与执拗，有父母的无奈与失望，有情感的欺骗与背叛，有社会的爱心与包容。然而，作为事件核心人物的小珊并没有认识到，把她导向如此艰难境地的最大推手其实就是她自己。

　　在这一次的采访中，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放弃大力报道这对母女的念头，我担心会有很多不了解真相的读者爱心泛滥给她送钱，这对事态的发展没有好处。

　　然而，她的一句话还是深深地打动了我，她说：“有人让我到地铁上乞讨，说会挣得多，我不愿意去，我觉得人不该以那样的姿态生活。”

　　尽管我不赞同她的某些做法和想法，但我还是很佩服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坚强。即使在这样的流浪中，她的女儿还能呈现出一副整洁的面貌和乐天的状态，这很难得。

　　结束采访之后，我跟编辑商量了一下，决定将报道的重点放在孩子身上，对母亲的家庭纠纷和是非对错不过多着墨。

　　报道出来以后，一拨拨的好心人自发送来钱和衣物，许多妈妈看着9个月大了还只吃母乳的小思思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在旁边暗暗观察，发现小珊在面对爱心人士的捐赠时，会露出浅浅的笑容，但笑意并不能到达眼底。她似乎已经习惯面对他人的馈赠，不论别人给她多少钱或者东西，她的情绪波动都不大，从她嘴里说出的“谢谢”没有饱满的情感，似乎只是两个叠字，跟“你好”“再见”没有任何区别。

　　很快，小珊家乡的媒体找到了她的家人，养父母和孩子的奶奶分别陈述了事情的另一面。这让她焦虑不安，她觉得这些负面消息会影响她的形象。她当着全国媒体的面拒绝了救助站的帮助，一直待在肯德基里不愿离开，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尝到了甜头，想继续留在那里接受捐赠。

　　此后，记者的提问普遍围绕家庭纠纷和为什么不去救助站展开，她害怕会有更多负面消息出现，开始对采访有了抵触情绪，说话也更加慎重。

　　这期间，连特意前来帮助她进行家庭调解的央视节目组编导也无法走进她的内心，在跟她沟通了一整天后，才劝动她回家跟养父母见面。

　　到达小珊的家乡后，我才知道这对母女的生存环境有多糟糕。在养父母经营的锁店前，一群人指着小珊骂，除了说她不懂礼貌、不知感恩、好吃懒做、不孝顺之外，更多的是关于作风问题的辱骂。

　　在指责她的人群之外，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脸上麻木的表情让我不禁在想，把这样一个从小被父母遗弃、如今又未婚生育的女孩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究竟对不对？我们在质疑她绑架了大众同情心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消费她的故事呢？

　　我想我应该抱着善意去理解她的想法，对于大众对她的质疑，我让她有机会直接回应，至于她说的是不是真实的想法，让大众自己去评断。那些她不想被媒体曝光的个人隐私，我也绝不在报道中提及。我希望最终的结果是思思能有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小珊能够放下心里的怨恨，向前看，好好生活。

　　如今，思思已经办好了户口，但是，对于母女二人的未来，我依然深深担忧。小珊曾经对我说，她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会更加完善自己。她说：“我做瑜伽，然后还学烹饪，从内在修养上让自己成为一个好女人。我也挺擅长打扮，从外在上也能让自己更加漂亮。”听到这样的回答，我的心情说不出地沉重与无奈，我不知道这个已经28岁的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脚踏实地地生活，但愿会有奇迹出现吧！文/本报见习记者　杨凡

　　摄影/本报记者　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