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找个安静的角落,我踏进这个小小的意大利餐馆。
刚刚陪大姐夫到医院化疗,因为下午有事,她妹妹来接班。中午时分,本想到医院楼下的食阁,给还没喂早餐的肚子随便作个交代,怎料那里闹哄哄,人挤人像个大巴刹,看得人心乱,于是一溜烟逃来这里。
小餐馆很静。在临窗的位子坐下,将自己置入适合此时心情的空间。外头大片盎然绿意映入眼帘,草坡旁几棵森林火焰盛开着红彤彤热闹的花。那座透着历史情味、倾诉着新马两地兄弟般情谊的火车桥,高高矗立半空,桥墩上,密密碎碎爬满美丽的蔓草。
坐下的角度,抬头还可望见对面山坡上的公寓,在那看不见的转角某处嵌着我的窝。隔空遥想——那个平日高楼屋里的我、对照此时此刻遁迹到山脚下这小餐馆里的我,心境是很不一样的。躲在这里,充一充电,以备回到那屋里可以重头又忙起。
孤独是一种意境、一种感觉。因为孤独,我可以和自己的心灵对话。
自从家翁去世后,以为可以收拾心情好好做些事,没想到俗务杂事接二连三缠绵不绝,周而复始地转圈,繁琐得叫人不堪细数。身边至亲一个个年华渐老,自己的健康也大不如前,岁月无情催折着每一个人的青春。人生难道真是苦海?我们是否该看透佛家所说的业障?将人生无尽的烦恼视为常态?
好友劝我多保重,教我学会说不。我自己也常自我审视,对人是否总是有求必应?容易在别人的生活里迷失自己。也许性格决定命运,我是那种不忍对需要援手的人说不的人。
有时候真的觉得身心疲惫,只好一再自我开解,有能力帮助别人是自己的福气,倘若我瘫在床上坐在轮椅上等人帮助,那才是大不幸。如此想,心中的阳光便亮丽起来。
有时也感到沮丧和挫折,自忖为何自甘贬损身价?但一个人的价值难道是可以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也许应该适时将心态归零,回返自然的无我和纯净,眼前才会豁然海阔天空。
吃过袖珍型比萨,喝咖啡的时候,一列南下火车穿过高大黝黑的老桥,与轨道磨擦发出隆隆轧轧的声响。渐渐远去的古老声响夹带着渐渐微弱的汽笛声,带走了人间的烦忧。想到刚搬来这里时喜欢看火车在丛林间呼啸而过,自从前面的公寓建成后,我们只好把俯瞰火车的欢愉,让给前方的邻居。没有怨尤,因为我们自己身居的这公寓群,也无情地遮挡了后山居民原来的山景。
火车桥下,我学习从不同角度看风景,以不同心境过人生。
(来源:新加坡《联合早报》文:刘培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