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半个世纪后,反观整个事件,可以这样说,舒芜最大的悲剧就在于:
当谬误假真理之名以行时,他无察觉,这种失察,和国学功底厚薄、理论修养深厚均无关。(舒芜当时年仅三十)
细究起来,谬误是一点点从真理的迷雾中显露出来。不断的政治运动,不断地增大人们的怀疑,至十年动乱时,恶才暴露无疑。那时依附主流方可斥为“趋炎附势”,斥为奸佞小人。依此逆推,谴责应逐年下降,这是研究中国当代史最起码的常识。
对此,唯一肯公正讲话的是彭燕郊先生。彭先生1997年5月9日曾写给舒芜一信,这是他对当年的总结:
“回忆50年代初,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我们谁不曾‘刻苦’学习‘讲话’?谁不曾写‘心得’做‘检讨’?我以为,现在想起来,可以难为情,但不必认为那是可耻的,我们是把这当做必须为革命做出的牺牲的一部分,心情是悲壮的,因为对于我们,牺牲文艺理想几乎等于牺牲生存价值。……
作者认为绀弩对你有好感,是出于‘爱才’,而对关联到胡风事件的看法,则由于他有‘历史的洞察’,极是。但作者认为你的交信是出于‘泄私愤’,我却不同意,我们这些人,谁没有交信,你不交,抄家时也要抄走,而且我们当时都认为应该是这样的,对党怎么能有私意隐瞒?发展到后来,不还有交心么?而且交信还表明我们的坦荡,无非就是认识不清吧?不是说改了就好吗?”
当年的社会和人,正如彭先生所说,凡事均出于个人事小,革命事大的心态。否则,何以解释胡风早在舒芜所谓“交信”之前一年的1954年,就给党中央写信,引用私人信件和私人谈话内容?他揭露舒芜恶毒攻击人民解放军、攻击毛泽东思想,是打进党的内奸,是叛党分子,指责周扬“利用叛党分子(即舒芜)在党和群众面前公开地造谣侮蔑不向他屈服的作家(即胡风本人)”。
胡风给中央的信说:
“1950年冬他来北京开会……闲谈的时候,他对‘毛泽东思想的化身’的老干部取了嘲讽的态度,而且对于一些工作方式也取了尖刻的嘲笑态度。我感到失望。……”(见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胡风全集》第6卷第324-331页)
如按当年的标准,胡风是为革命着想,在个人感情上,毫不顾惜朋友之情。如中央重视,必置舒芜于死地,(不知何故,中央没理会)可是,若按当今对舒芜的指控,他无疑也是卖友求荣,是趋炎附势,是超越道德底线。
可是当今社会,却对这一事实至今保持沉默。
这种沉默,是遭遇真实后的尴尬?是标榜正义一方的合谋?
当然,存在的——即是合理的。可是这个合理,又未必有理性。社会主流舆论,往往非理性。50年代、60年代、70年代的社会主流,哪一个有理性呢?
真正理性的思考应是:
解放初,胡风和舒芜,言行大同小异,所作所为,或算思想问题,或算道德问题,理应承担相同的社会评价,归属同一“道德底线”。(还不说密告和公开检讨的区别)
按照逻辑推理,若研究舒芜现象,应先研究胡风现象,(他在先)研究他们为什么在那个崇拜革命的年代,都义无反顾地走上靠拢组织的道路,这才有功于历史,才是研究的正途。万不可自居道德、正义,有意误导、隐瞒真相。如张业松所说:“知道实情而要面向绝大多数不知道实情的社会公众入人以罪,这就是构陷。”
更不可倚强凌弱,以理杀人。
还是回到文章开始,舒芜之名,在中国现代史上,其思想、学术价值,远远高于新闻价值,不理解的人,就去细读八卷《舒芜集》吧!
即使那一新闻价值,正确的解读,也应是:中国近代文化史,全部为政治覆盖,天意从来高难问,怎能蛮横地让已经受骗的知识分子,再来承担政治罪责?
-方竹
Copyright ©1999-2026 chinanews.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