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石家庄10月28日电 题：杨惠姗：一念琉璃，一生大愿

　　中新社记者 牛琳

　　她是台湾金马影史上的首个“连庄影后”，被林青霞视为演技上的“对手”；亦是“中国现代琉璃艺术第一人”，恢复失传千年的脱蜡铸造法。

　　在杨惠姗身上，金马影后与“琉璃女王”、随顺因缘又入魔入痴——两个跳跃的身份标签、两种迥异的性格特质奇妙交叠。

　　时隔15年，杨惠姗近日再次造访河北，去保定满城汉墓寻中国琉璃艺术的来处，并向河北传媒学院师生分享她的人生感悟。

　　痴魔写就影坛神话

　　祖籍湖南的杨惠姗，1952年出生于中国台北。踏入影坛，既有因缘之妙，用她的话讲，又似“命中注定”。

　　1973年，21岁的杨惠姗在台北公交车上因让座给小朋友，结识台湾电视公司一编剧兼制作人。自此，台湾影坛升起一颗耀眼之星。

　　从影12年，杨惠姗拍过124部电影，最多时曾一年拍摄20部。她自诩“工作狂”，一天只睡3小时。

　　非科班出身的她，演技精湛。但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天赋，甚至认为自己很笨。杨惠姗说，很多事情她都是用很笨的方式去完成的。片场就是她的学校，为贴近角色，她曾不顾医生警告，在短时间内急速增肥20公斤。

　　正是这份对电影的痴魔，1984年和1985年，杨惠姗分别凭借电影《小逃犯》和《我这样过了一生》连续两届斩获金马奖影后。1984年，她还凭借电影《玉卿嫂》摘得亚太影展最佳女主角桂冠。

　　如今，回看这100多部电影跟琉璃的关系，杨惠姗非常珍惜，她将这100多个不同生命的经验——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视为琉璃艺术创作重要的“灵魂素材”。

　　巅峰处转寻“一亩田”

　　1986年，杨惠姗出演的电影《我的爱》，成为她的谢幕之作。也是这部电影，令其与琉璃结缘。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杨惠姗在事业如日中天时选择息影的决定，但她表示这并非冲动，拍电影的年龄是有限的，她一直在寻找可以寄托下半生的“一亩田”。

　　自称随顺因缘的杨惠姗，这次被命运带到另一方天地。在电影《我的爱》片场，她偶见被用作道具的国外名家玻璃艺术品，瞬间为之着迷。彼时，在全球蓬勃发展的玻璃艺术圈，鲜见中国人涉足。

　　“那就由我们开始！”1987年，影坛巅峰期的杨惠姗与导演张毅一同离开电影圈。紧接着，在台湾一间漏雨的破厂房里，琉璃工房诞生了。

　　据考证，中国战国时期已采用镶嵌式套料法和模铸法等制作较大件的琉璃制品。可惜的是，能忠实呈现中国传统雕塑复杂细节的脱蜡铸造法在国内一度失传。

　　3年半，杨惠姗和张毅“烧掉”了自己和家人的财产，还负债累累。就在二人几乎倾家荡产，“每天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之际，最终完成脱蜡铸造的12道工序，“误打误撞”复原了这项中断千年的中国古老技法。

　　1995年，杨惠姗在上海美术馆公开脱蜡铸造工艺。有人说她疯了，这会制造很多竞争对手。对此，杨惠姗淡然表示，越多人谈文化越好，既然技术恢复了，就不要再失传。

　　2019年，琉璃烧制技艺获评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2020年，杨惠姗成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琉璃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时至今日，她一直致力于这项技艺的传承、推广。

　　把“中国”熔铸进琉璃

　　“琉璃工房”为何称“琉璃”，而不是通俗的“玻璃”？杨惠姗称，这是对民族文化的自我定位。

　　她的解读很诗意：在中国文化里，琉璃是白居易诗中的“彩云易散琉璃脆”，是《药师经》中的“身如琉璃，内外明彻”，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墓中金缕玉衣旁的那对琉璃耳杯，“我们自己民族的文化是我们的根，我们一切从这里开始”。

　　“只有文化才有尊严”，这是杨惠姗和张毅的信条。琉璃工房自创始就打上了“中国文化”的烙印。杨惠姗表示，琉璃工房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在民族工艺的基础上，以新的创意与美学延续民族精神与灵魂。

　　中国古老青铜器鼎、簋等传统造型和上面的图腾符号，中国文化中的“仁”，乃至中国人讲究的借景抒情等，都成为杨惠姗琉璃创作的灵感来源。对她而言，琉璃早已不只是一种物质，而是一种思想、一种情感、一种文化。

　　2005年，琉璃工房获“DFAA亚洲设计大奖”之“最具影响力总体设计品牌奖”。谈及此事，杨惠姗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因为评审准则除设计表现外，还要求社会教育启发性、影响力和商业成就。

　　如今，琉璃工房早已走出国门，杨惠姗和琉璃工房的作品被全球20余家重要博物馆、美术馆永久典藏，她本人也成为首位在美国康宁玻璃博物馆授课的中国玻璃艺术家。

　　无常中的今生大愿

　　佛教艺术与佛教观念，深刻影响着杨惠姗的创作。

　　1998年，爱人张毅突发心梗住院，杨惠姗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无常，系列作品“无相”由此产生。

　　高温熔铸后，佛像在透明空间里似透非透，气泡漂移，虚幻可穿透。“无相，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知道没有，反而更接近真实。”杨惠姗道。

　　杨惠姗的今生大愿，缘起敦煌。

　　1996年，她第一次踏入敦煌。莫高窟第3窟——敦煌现存唯一以观音为主题的洞窟里，历经数百年斑驳脱落的壁画观音仍优美、庄严、慈悲。听闻洞窟终会消失，杨惠姗不舍，决定用雕塑留下观音的慈悲与爱，这成为她的“今生大愿”。

　　30年间，杨惠姗创作多尊不同材质、不同尺寸的大型千手观音像，尤以2012年完成2米高一体成型琉璃千手观音像，创下脱蜡铸造复杂造型一体成型纪录。

　　但她的“心中之最”，还属2011年星云大师邀其为佛光山制作近6米高彩塑千手观音像。这近乎是一项极限考验，最终完成时，实际工作时间只有数十天。杨惠姗迄今仍很感念，这尊观音像牵起敦煌与佛光山4000多公里的因缘。

　　2024年，杨惠姗在澳门获颁“第十三届华人榜·终身成就奖”。一路走来，她始终脚步未停，哪怕经历了人生最大的“无常”——爱人张毅2020年离世。

　　再见杨惠姗，她已从一个“最怕说话”的人变得“超爱说”，忙于推广企业品牌，推动文化交流。“我没有时间一直活在悲痛里，也不能再是纯粹的创作，我必须回到企业的经营，带领团队往前走。”

　　她以七旬的年纪学习企业管理课程，也欣喜于自己的改变。她说，人是可以成长和改变的，只要你愿意去做、去接受。“以前我也绝对不会相信，但我做到了。”

　　琉璃工房即将于明年迎来40周年。如何打造一个百年文化品牌？这是杨惠姗在思考的。作为琉璃工房的掌舵者，她清醒意识到，除了产品的成长与演进，更在于品牌故事与文化传承。

　　“文化需要世世代代的积累和延续。”杨惠姗道，守护这份文化的信念，有许多同行者，她，并不独行。(完)

　　受访者简介：

　　杨惠姗，中国台湾女演员，分别于1984年、1985年获得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1987年，杨惠姗在巅峰状态宣布息影，投身中国现代琉璃艺术，创立琉璃工房，研究特殊的琉璃脱蜡铸造法。杨惠姗也是中国现代琉璃艺术的重要推动者之一。1993年，杨惠姗的琉璃作品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展出，她成为第一位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举办展览的现代琉璃艺术家。2024年11月，杨惠姗在澳门获颁“第十三届华人榜·终身成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