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4月16日电 新加坡《联合早报》刊发评论说,欧盟的未来之痛和世界的多元化趋势,使欧盟模式不大可能为其他地区所效仿,其启示和借鉴意义也极有限。
原文摘录如下:
欧盟已步入知天命之年。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承载着过多的理想,饱含希望与失望。50年前成立的欧洲经济共同体,可谓人类崭新社会诞生的第一声啼哭。在联合自强、告别饥荒、战乱和走向共同富裕的道路上,西欧成为未来世界的先行者;其一体化历程,成为人类社会进化的标尺。因此,不少人表达了欧盟模式成为世界典范的想法。在欧盟成立50年之际,这种想法再次发酵。对欧盟模式的希望,毋宁说折射出对现今世界的失望。
然而,这种希望忽视了欧盟的近忧与远虑。欧洲曾经是西方和世界的代名词。如今,它只是一个地方性的概念。欧盟的未来之痛和世界的多元化趋势,使欧盟模式不大可能为其他地区所效仿,其启示和借鉴意义也极有限。
欧盟成长的烦恼
虽然已是知天命之年,但欧盟正经历着“成长的烦恼”。2005年法国和荷兰先后否决《欧盟宪法》,一体化进程受阻,欧盟前途顿时蒙上阴影。欧盟的一体化实践正考验着西方民主能够走多远、制度创新能有多大活力。令人失望的是,共同市场对贸易的影响没有人们预料的那样明显。过去20年,欧盟内部的贸易并不比欧盟与全球其他地方的贸易增长更快。外国投资近年一直疲弱,这种情况也许暗示着,欧洲作为投资目的地的吸引力正日趋下降。
当然,欧盟成长的烦恼,美国的打压是外因——北约的存在,抽掉了欧盟安全合作的筋骨。美国加紧推动在波兰、捷克等地部署导弹防御系统,表面上为了防止伊朗等“无赖国家”的导弹威胁,实际上在分裂欧盟,在老欧洲和新欧洲之间制造间隙,同时增添了欧盟与俄罗斯的不信任。
在金融领域,欧元不断被美元打压,甚至有人说伊拉克战争是美元与欧元的战争,致使欧盟对美国建议成立跨大西洋自由贸易区仍存提防。除了美国外,俄罗斯也趁火打劫,时常拿中断供应天然气来要挟欧盟成员国。
正因如此,不少人在唱衰欧盟。在不少美国专家看来,欧洲这个文化博物馆正掉进历史的垃圾堆里。美国的“欧盟怀疑论”人士指出,“旧世界”(欧洲大陆但不包括英国)完蛋了,欧洲经济正停滞不前,科技和企业的活力则转移到美国的硅谷和印度的班加罗尔。面对僵化的社会福利制度、“娇生惯养”的劳工以及地位牢固的特殊利益集团,欧洲政治领袖们全都束手无策。其结果是,欧盟已年满50,却不知天命!
欧盟的未来之痛
说是近忧也罢,更重要的是欧盟的远虑:内部动力和国际竞争力不足,欧盟在全球化的地位堪忧,时空体系错乱。
成立欧盟最重要的目的是使德国欧洲化,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却是欧洲德国化——欧洲经济增长靠德国经济拉动,而德国十多年来为消化统一而损耗元气,经济发动机的角色黯淡。正如一句中国古话:“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欧盟东扩过快导致消化不良,内耗不已,向下(国内社会化)和向上(超国家化)权力转移导致散漫低效,难以应对日新月异的全球化竞争,欧盟发展也因此失去明确的方向,集中表现在宪政危机——庆祝欧盟50岁生日的《柏林宣言》连“宪法”一词都不敢提——和未来的经济发展方向方面,而在英国式的自由改革模式或者是法德代表的社会福利模式之间,中东欧新欧盟成员似乎倾向于前者。
目前,欧盟在经济领域已有85%以上事务实行主权共享。就像未来的人提前降生在主权国际体系一样,欧盟愈来愈发现自己对全球化水土不服。随着全球化进程加快,欧洲在历史上第一次被置于世界经济的边缘。
社会政治问题抵消经济效益
历史也许在开玩笑,欧盟致力于摒弃战争,却失去了竞争力;欧盟将繁荣富裕普及到较穷的国家,自己却越爬越下。欧盟在人类历史上的角色恰如慈善家和高尚的长者,只有过来人才能体会其价值。
过去50年,欧洲统计数据中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人口,虽然所有成员国的人口总数只是略有上升,但年龄结构已是面目全非。
不久前英国《金融时报》在题为《欧洲富了,但老了》的文章中写道:“欧洲老了。似乎在欧洲共同体成立时,欧洲大陆就停止了生育。20世纪60年代,5岁以下的人口是人数最多的年龄层。现在,人数最多的是40至50岁的年龄层——还是那些人,只是年龄更大。欧盟不再是刚诞生时那个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联盟。……从最新的、顶部越来越沉着的人口金字塔中可以看到,欧洲未来几十年面临的挑战非常清楚——就是养老金和医疗保险,因为今天儿童数量的短缺减少了未来的劳动力。”
的确,高昂而富裕的生活方式,健全的福利制度,自我享受为中心的生活习气,高昂的失业率,导致欧盟各国人口再生产普遍不足。只有不断扩展,才能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但是,社会和政治问题所带来的负面效应,抵消了经济一体化进程带来的好处。
未来世界谁主沉浮?
当然,瑕不掩瑜。并非欧盟在迷茫,世界本身也在迷茫。欧盟模式,为不确定性未来世界预留了希望的火种。许多人断言,欧盟模式代表了世界的未来。这是欧盟最大的软实力。真的是这样吗——欧盟的今天就是世界的明天?
在国际政治,财富、力量、道德是国际地位的三大标尺。同时具备三者,才能称得上王道;假借此三者,亦可谓霸权。在当今世界上,财富流向中国,权力集中在美国,欧盟则成为道德楷模。这预示着,一个分裂而多元世界的诞生。
世界多极化于是便体现在中美欧的不同时空游戏上。中国在崛起,恰如意气风发的少年,正迅速创造和积累世界财富,正以现代化和快速融入全球化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然而面临着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这一历史之痛,目标是建构一个负责任的大国身份。美国在相对衰落,不再引领全球化却仍当青年,好穷兵黩武,这一方面招人嫉恨,另一方面又提供全球公共产品而为全球化不可或缺的动力,现实的挑战是应对不断下滑的国际形象。
而欧盟的情形是,恰如人到中年,社会关怀远高于国家意识和民族情感,可能还有些清高和好高骛远。尽管从最初的六国已经发展成为27国,总面积超过400万平方公里,人口近5亿,国内生产总值逾10万亿美元,占世界经济总量的四分之一,但是欧盟毕竟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超国家组织,不能自由使用自己的力量。
更一般地说,欧洲以前是国际体系的主要获利者,现今实力与其获利情况不相称,因而迟早要吐出那部分在国际体系中的权力,让渡给新兴崛起国家。而且,欧盟的财富和权力在成员国间相互“内耗”——面对全球化的挑战,各国的保护主义抬头;加速扩大不但让欧盟扩大疲劳、“消化不良”,也带来了各种利益摩擦。
因而其对世界的影响并不体现在财富和权力层面,而更多是道德层面。2003年伊拉克战争前夕,法国外长德维尔潘在联合国安理会上的发言,便是欧盟道德力量的极好体现。如今,欧盟在应对全球气候变暖、解决全球能源危机、共塑人类安全等领域扮演着领袖角色。“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如果没有欧盟,世界还要重复历史的悲剧,犯了错失未来的根本错误。
全球化源于地理大发现,跨越海洋,将陆地变成统一大市场。今天,全球化向纵深发展,然而水的游戏仍然没有变:美国掌管水面部分——因而认定世界是平的;欧盟则成为水上部分,有些不着边际——正如蒸发的水汽,只有重新凝结成水落入海洋,才能重新参与水的游戏。
放眼世界,未来大国竞争不仅仅是综合国力的竞争,更在于以地区一体化为依托的大陆板块之间的竞争,并集中在欧洲、美洲、亚洲三大板块之间。地区一体化如果不是导向全球化,就会被全球化边缘化。欧盟的未来之痛,正在于此。欧盟并非世界的未来,而是多元化世界的一枝奇葩。这就是50岁欧盟所展示的天命。(王义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