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在上世纪二十年代领兵驻扎过雷州半岛,当时他还是一名营连级军官,他就惊呼过“赤地千里”。雷州是红土地,用“赤地”形容它一点不夸张。过去它太贫瘠了,雨量集中而凶猛,一点表土都被冲走了。剩下的是草都难以生存的“泥骨”。几天不下雨又干旱,台风又常光顾,人民生活竭蹶。
下乡干部进村,搭床板用的木条摆不平,全村找不到一块残砖烂瓦用来垫脚,因为那里世代只有茅屋。村与村、宗族与宗族间的械斗又很厉害很普遍。近二十多年来才有很大改变。
很长时间人们说雷州半岛土地贫瘠,文化也很“贫瘠”。其中就忽略了非常普遍的石狗雕刻,石狗雕刻不是很光亮的文化吗?近年来,湛江的文物工作者才开始重视“石狗文化”的研究。说是“发现”吧,不确切,石狗存在了几百上千年了;只能说“注意到了”它的存在,而以前是忽视了它的存在。
据统计,大约有上万座石狗石雕耸立或匐伏在雷州半岛的徐闻、海康、遂溪等的村村镇镇,或守村口村尾,或蹲土地庙旁,或站水井之侧,或默默地守着墓地……总之,石雕之狗与生活中之狗一样,仍是人们忠实的伙伴、朋友,它们忠实地履行它们的守望看护的职责。
这上万条石狗,大小有别,高的有一百三十厘米左右,矮的只有十厘米。都是粗砺的麻石雕刻。有的依然面目清秀,有的已经风化得模样依稀了。几百上千年的风吹日晒雨打,大自然之手不停的抚摸,使它们也像红土地一样受尽驳蚀。
这些石雕之狗的制作年代,显然很长,而且因地域不同风格也不同。雕刻它们的工匠们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而是各抒己见,保留了很强的个性。没有艺术个性的制作只能说是“匠”,有创意的有个性的创作才是艺术创作。石狗就是艺术创作。
它们大致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写真风格,也就是真实地反映原有对象;二是夸张的写意风格,求神似不求形似,有的不过是四方石柱顶端刻上眼鼻及嘴而已。粗粗几笔把狗的神态勾勒了出来,极富创造性。三是类似狮子的狗,还有类似人面的狗。狗中间本来也有似狮的狮子狗,不过石刻者当初是把石狗当石狮来刻的,威风非凡。石狮在全国处处都有,而石狗只集中于雷州半岛,广西、海南也有一些。雕刻石狗过程中,工匠们极有可能借鉴了石狮的雕刻艺术。至于有些人头人面的狗,是工匠们便于更好地表达雕像的喜怒哀乐的情绪而为。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众多的石狗,以至被学者们说成是“石狗文化”?学者们普遍认为这与图腾有关。在原始宗教中,崇拜自然是最早的一种,人们把一些与自己生活有密切的、特殊关系的动植物和自然现象,作为崇拜对象。这就是图腾。图腾与母系氏族社会同时产生。新石器时代以后,母系氏族社会解体,图腾也慢慢消失。但在一些后进的少数民族中仍有图腾的遗迹。比如壮族以龙、蛙、鸟、枫树为图腾;?僳族以虎、蜂、鼠、熊、猴、羊、竹为图腾;瑶族苗族以龙、狗、枫树为图腾;?族也以狗为图腾,认为?族与狗有骨肉之情、有种种恩惠等等。
雷州半岛的先民为“百越”人,隋唐时又称为“俚僚”人,包括瑶、獞、峒、獠、黎等人。宋元以后北方移民进入雷州半岛,明代福建人更大量移民来此。当地土著逐渐汉化分成苗、瑶、壮、侗、布衣、黎族等。远古,雷州先民崇拜盘瓠(神犬),认为它是保护自己氏族兴旺的神物,还流传有《狗皇歌》。甚至杀了某人之父,只要以一条狗奉献给其母,就可赎罪。“母得狗谢,不复嫌恨。”后人对狗的崇敬感、亲切感始终存在。
图腾是禁杀、禁食甚至禁止触摸的。它是神圣的、供人膜拜的。可是,狗既是雷州人先祖的图腾,而现在雷州半岛人却嗜食狗肉,吃狗成风,狗肉成为上好的美味!这不是亵渎了神物了吗?应当看到,图腾是几千年前的信仰,后人虽然还会受其影响,但是已不是宗教式的膜拜了。特别是历朝历代外来移民众多,汉化程度深入,而外来移民并没有以狗为图腾的意识,看到雷州半岛狗多,大兴吃狗之风,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后来的人们虽不以狗为神物,但仍会以石狗作为辟邪的守护标志。起着和别处的石狮、石兽、石敢当一样的作用。这些石狗因此也有上千年、几百年的历史了。
由石狗而透露出来的文化气息、文化内涵,倒是极吸引我们的。
文章来源:香港《大公报》 文/沈仁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