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文昌“追”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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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文昌“追”火箭

2022年08月05日 00:59 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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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们心中,这是一个“离宇宙最近的地方”。

  2022年7月24日,唐雨桐已经在沙滩等候多时。烈日当空,把脚下的沙子烤得滚烫,游人堵成好几道墙,随着海浪拍打上岸的风也吹不进去。她挤在一块礁石上,高举着相机,身边已经没有任何空隙。

  这里是龙楼镇,距海南省文昌市中心27公里。从文昌驾车,走一条名叫“航天大道”的沿海公路,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到达龙楼镇。2009年,文昌航天发射场在龙楼镇开工建设。自2016年第一次启用至今,中国文昌航天发射场已经成功完成了18次重大航天发射任务。由于其便利的交通条件,这个低纬度的濒海发射场,在每次火箭发射时,都能吸引众多航天爱好者到来。

  这一天,搭载问天实验舱的长征五号B遥三运载火箭,在文昌航天发射场点火发射。50万余人齐聚龙楼镇,他们挤在文昌淇水湾的海滩、铜鼓岭脚下的石头公园、龙楼镇民居楼顶,50余万人的目光交汇,集中在同一个地方——火箭发射塔。

  14时22分,现场没有任何提示,火箭突然升空了。响声振聋发聩,大地也微微震动。一道烈焰直冲云霄,像第二颗冉冉升起的太阳,闪耀着半边天。

  时间停滞了一秒,人群就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和火箭的轰鸣声一起席卷了整座小镇。唐雨桐和人群一起昂头望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个脚步,仿佛这样,就能离浩瀚星空更近一步。

  一“位”难求

  “五、四、三、二、一!”7月24日下午,沙滩的人群里,倒计时的呐喊声已经响了三次,可火箭仍旧静静地伫立在发射塔间。

  火箭发射的具体时间仍未传来,它的两旁持续飘着若有若无的烟雾,总像是下一刻就将冲天。人群开始有些躁动,一些嘀咕声传到唐雨桐的耳朵里,大家都在猜测火箭的发射时间。

  唐雨桐挤在人群中,烈日之下,等候多时的人们撑着遮阳伞。但人群已经按捺不住,都生怕自己错过火箭升空的一瞬间。“收伞!”随着后排齐声的吆喝,从排在最前面的人开始,遮阳的伞陆续被收下。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多,连转身都很困难,唐雨桐彻底被沙滩上的游人埋没,丝毫看不见发射塔的身影。她紧盯着相机屏幕,仔细辨别着火箭发射塔的动静。

  时间逼近14时。终于,中央电视台的直播里说出了火箭的预计发射时间:14时22分。龙楼镇的时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座小镇开始屏息以待。据文昌市旅文局的数据,7月24日当天,至少超过50万人到龙楼镇观看火箭发射。

  在距离火箭发射塔两三千米的楼顶,摄影师们穿着防晒服,头戴遮阳帽,和长长短短的相机一起围满了天台。摄影师张敬宜一边注视着取景框,一边擦着汗。随后,她将遮盖在摄像机上的布撤下,大家放下遮阳伞,把手稳在摄像机上。

  屋顶上还卧着三四个人,那里位置更高,能以更垂直的角度俯瞰火箭发射塔。可惜张敬宜抵达时,上屋顶的梯子已经被人踩断。每个人都随身带着水和面包,他们做好了不吃午饭的准备。拍了这么多次火箭,张敬宜早已料到,有人趁夜色登上天台,占领了拍摄的“C位”。

  几乎每个天台都站满了人。哪怕观赏角度并不好的居民楼,也有人举着手机或相机,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朝火箭发射基地的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离火箭更近一点。火箭发射当天,龙楼镇往往一“位”难求。摄影师拾贰想拍到火箭从地平线升起来的画面,他背着三台相机和脚架,赶往铜鼓岭的山顶。那里本就是一个景点,绿树蓝海交界,能看到一整个蜿蜒的海岸线。

  拾贰前后六次看过火箭发射。但这次刚赶到以前供大家自由观景的山顶木质平台时,警戒线拦在那里。身着保安服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今年有公司花钱包场了,其他人进去得买VIP票,去售票处交720元。

  “要是二三百元也就算了”,来回的观光车加上门票才90元,拾贰不能接受。有人与保安争吵,有人还是掏了钱进去。这处木质平台的前方没有树木遮挡,视野极佳,虽然当人踩踏木质地板时,会对长焦拍摄产生影响,但对于普通游客来说,是绝佳的观火箭升空平台。

  拾贰只能掉头往半山腰走,却发现去年尚开阔的山坡,已经被齐腰的灌木挡住,无法拍摄到火箭。拾贰和伙伴们又钻进灌木丛,爬上野坡,走了一公里的路,企图寻找好位置,也没有找到。

  他又顶着烈日徒步了一个半小时,折返回山顶。可是此时,售价720元的机位已被抢完,旁边视野稍差的机位也已经被占完。拾贰只好瞅准一位摄影大哥,开始主动攀谈。大哥占据了VIP观景台旁边的位置,树木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但没有其他办法。他一边聊天一边往前蹭,最后“挪着挪着就挪进去了”。

  也有人享用着单价超过五千元的观礼服务。在龙楼镇一家位置极佳的咖啡吧里,吹着空调,举着国旗,在椰子和香槟的陪伴下,看着火箭飞往太空。

  2020年,在旅游公司工作的周敏首次接到关于火箭观赏的客户咨询。新的项目由此启动,他们包下了咖啡吧的两层楼,那里能容纳100多人,只需要望向窗外,便可以看到远处的火箭发射基地。今年7月,有40多人以五千多的单价,报名了咖啡吧的火箭观礼活动。周敏还由此开发了一个套餐,包含龙楼镇一房难求的酒店住宿和室内火箭观礼。

  大三学生李查德则被淹没在沙滩的人山人海。火箭即将升空,他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拍摄位置。时间来不及了,他往左后方撤了十几米,直接将摄像机架在海滩靠后的位置,然后调好焦,按下录制键。

  14时22分,火箭准时升空。万里无云的蓝天中,突然炸开两团白雾,火箭直刺苍穹。人群也终于炸开了锅,欢呼声、呐喊声、掌声一起爆发。

  但李查德画面里却没有出现火箭。他以为自己找错了方向,抬头看到,火箭已经升至人群之上,缓缓冒出前面的尖头。

  他才发现,摄像机开头的好几秒是被人群遮挡住了。“还是反应慢了。”但李查德没时间惋惜,他继续端着相机,追着越来越远的火箭。

  追火箭的人

  沙滩上的人群来自全国各地,口音不同、相貌不同,年龄和身份也各有差别。他们中有抱着孩子扎起帐篷的中年人,也有手持红旗,围坐着唱红歌的老年人旅游团,还有由学校组织前来的大学生,又或者是特地赶来观看的航天工作人员。

  在这里,他们成为了一起追火箭的人。

  年近30岁的王禹博也在其中,他已经追了六年的火箭。

  早在山东读书时,他便组织成立了济南天文爱好者协会(现已更名为济南天文学会)。2016年,文昌航天发射场刚开始启用,王禹博就和不少航天爱好者一同来到龙楼镇,文昌航天发射场成功完成的18次重大航天发射任务,他一次都没有缺过席。

  此前,他曾是个创业者,一心想着在年轻时努力打拼,等老了再享受生活。2018年,他亲历了川航3U8633的事故,眼看着自己乘坐的飞机在空中失控,在剧烈震颤中与雪山越离越近,他的人生观发生巨大改变:如果还能活着,要在有生之年去尝试更多样的生活。

  “捡回一条命”后,王禹博去南极当志愿者,去切尔诺贝利看停滞在上个世纪的灾难现场。他还花大把时间追求自己的爱好,去各地看火箭发射。

  为了观看7月24日的火箭发射,王禹博在4月就抵达了文昌。4月29日,搭载中国空间站问天实验舱的绪扬15货船顺利抵达海南清澜港。7月18日,问天实验舱与长征五号B遥三运载火箭组合体转运至发射塔架。有关这支火箭的任何动向,王禹博都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如今,这支火箭终于成功发射,消失在人类的视线里。王禹博反倒有些怅然若失,“我们追完了火箭,但它要独自经历的未知,才刚刚开始。”

  与他同行的晏泽华,加上7月24日这一次,已经16次亲眼见过火箭发射。

  让他最难忘的是去年在酒泉发射中心目睹神舟十三号发射升空的经历。那是和“海上火箭”完全不同的景象,火箭带出了火球和尾迹云,还引得烟尘弥漫,久久不能散去。那时,晏泽华仍在武汉上大学,为了省钱,他坐了27个小时的硬座火车,抵达酒泉市。然后又坐了六个多小时的大巴,才来到大漠深处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对于龙楼镇,他也早已有所了解。2010年,只有13岁的晏泽华,便专门从广东骑自行车到海南文昌,此时的文昌发射场仍在建设中,他绕着发射塔骑了一圈又一圈。

  那时的龙楼镇还是个普通的乡镇,大片的农田随处可见,牛在随地吃草。在低矮的楼房和黄色的泥土路上,高耸的发射架格外显眼。晏泽华被发射架震撼到,他期待了无数次,希望能亲眼在这里见证火箭升天。

  22岁的唐雨桐是这两年才爱上航天的。她和火箭的缘分,就始于一条追火箭的视频。

  2020年5月,唐雨桐正在备考中山大学旅游学院的研究生。复试的前一晚,她在社交平台刷到了一则视频,名叫康哟喂的博主在龙楼镇的沙滩上拍摄火箭发射,当火箭直冲云霄,康哟喂和所有人一起动情落泪。而屏幕那头的她,也止不住心潮澎湃,跟着他一起流下眼泪。

  “原来普通人也能亲眼看火箭发射!”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结在心里,她和弹幕里的小伙伴一同许愿,“希望我能考上中山大学,也希望我能实地去看一次火箭发射。”后来,唐雨桐如愿以偿。2020年11月,嫦娥五号发射升空,她提前来到龙楼镇,看着火箭在星空中冉冉升起。

  以火箭为眼

  那个夜晚始终让唐雨桐难忘。

  海浪汹涌,星空璀璨。就在眼睛早已适应黑暗的时刻,天突然亮了,火红的球体划破夜空。坐在帐篷里的人早已冲出来等待,人们激动得呐喊,有的人甚至带着哭腔。2020年11月24日4时30分,火箭发射那一刻,唐雨桐也没忍住流泪。

  那时的唐雨桐,已经决定把追火箭的人作为她的研究目标,做一篇关于火箭发射观测旅游者民族志的研究。她带着这个目的,一边观看火箭发射,一边观察身边追火箭的人。

  只是火箭升空那一刻,她毫无意识地从研究者的身份中跳脱出来了,注意力完全被火箭捕捉。在离宇宙最近的时刻,唐雨桐忍不住又一遍想,“看火箭发射为什么会热泪盈眶?”这也正是她的研究缘起之一。

  带着这样的疑问,唐雨桐在航天爱好者群组寻找受访者。她发现,航天爱好者男性居多,群组中的男女比例为57:10。她抽样选取了处于不同行业的11名受访者,其中9名男性,2名女性,受访者年龄分布从21岁到33岁。

  最终,她写成了《追火箭的人:流动性视角下嫦娥五号发射观测旅游者民族志》一文。在描述火箭发射的感受时,几乎所有受访者都用了“震撼”“激动”“感动”等字眼。唐雨桐发现,对于普通人而言,火箭升空的景象在日常生活中是难得一见的,这是大家神往的原因之一,“这是一种超然现象,人类对自身难以企及的超然现象充满着敬畏与猎奇,因此感受到强烈的震撼。”

  “看火箭发射,是为了看祖国越来越富强,看祖国的文化越来越复兴。”一位受访者这样对唐雨桐说。短短几十秒的发射过程,一切跋山涉水、历经艰险的疲惫感,在此刻都足以消解。

  也有受访者告诉唐雨桐,航天象征着人类对宇宙星空的向往。这名受访者的职业是摄影师,他向往着头顶的星空。“火箭说到底只是个交通工具,它其实是一个载体,承载了所有人对未知、对浩瀚宇宙的向往之心。”

  从夸父逐日的神话到追逐火箭的实践,人类对头顶那片浩瀚寰宇的向往从未停过。唐雨桐说,而今,火箭是人类的眼。

  播撒星辰大海的梦

  越来越多人来到小镇,希望把星辰大海的梦播撒得更远。

  今年起,王禹博的团队开始到全国各地去做航天知识的公益科普。如今,他们已经去过海南、山东和贵州的四所中小学。最让王禹博印象深刻的,是贵州大山里的孩子。他们绕过十八弯,翻过了崇山峻岭,才终于抵达这所大山里的学校。

  王禹博拿出火箭模型,挨个传递下去。孩子们伸出手来,好奇地摸了又摸。他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这是什么?”王禹博告诉他们,这是成功发射的火箭。他边说,边打开电脑,给孩子们播放着过去拍摄过的火箭发射视频。

  “轰隆隆”的声音传递到教室的每个角落,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很快蒙上一层水雾,孩子们争先恐后,“我将来也想当航天员!”

  追了16次火箭的晏泽华,终于追到了自己的爱情。那天是2022年5月10日,天舟四号货运飞船在文昌航天发射场由长征七号遥五运载火箭发射。

  晏泽华遇到了自己心仪的人,7月24日火箭发射前夕,晏泽华再次将她带到那片海滩,烟花在头顶绽放,俩人背靠若隐若现的火箭发射塔,拍下了一组情侣照。

  身为航天家属的张敬宜,在追火箭之后,更深刻地理解了丈夫的工作。与丈夫在第一次见面的饭局上,她曾介绍称自己是天文摄影师,对方却说,“我是做保密工作的。”

  直到成为夫妻,张敬宜才对这份“保密工作”有了更深的体会——航天工程师,工作内容保密,加班又是常态。她有时忍不住抱怨,却总被怼回来:“你是航天家属,你都不能理解吗?”

  2020年12月,长征四号丙遥三十五运载火箭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点火升空。张敬宜没有错过这次的大漠之行。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在茫茫戈壁,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她冻了几个小时,拍下了火箭发射的瞬间——茫茫大漠,月亮独挂空中,火箭携着橙黄色的火光,留下弯月形的发射轨道痕迹。

  这是她丈夫的同学参与设计的火箭。那天,由于工作安排,这位航天工作者没能亲临火箭发射现场。他看到张敬宜拍下的这张照片后,哽咽失声。在他看来,这张定格了火箭升空瞬间的照片,是留给自己最好的纪念。

  也是这一次,让张敬宜彻底理解了航天工作者。她获得了更多成就感,原来她的镜头记录下的,是中国航天发展史上的一些精彩瞬间。

  她在社交媒体上写道:记录下火箭奔月的轨迹,那是中国航天人的心血。

  追火箭的人仍在路上。7月29日21时28分,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点火起飞,遥感三十五号03组卫星A星、B星、C星被送入预定轨道。王禹博再次奔赴了现场,在大凉山深处,看火箭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起飞,又一次为逐渐消失在人类肉眼的火箭,留下一张专属于它的升空瞬间。

  (文中李查德、拾贰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汪畅 实习生 冯平

【编辑:叶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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