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个霸凌者“还是孩子”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晶娴
10岁的儿子被同学拍摄、触摸隐私部位,刘丽想要一个答案。为了找到霸凌者,刘丽查看了上百小时的监控录像,上门走访涉事孩子的家长,“我想知道哪些孩子做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霸凌行为发生在今年4月到6月,在广东某普通小学和小学附近的小区内,部分监控拍下了孩子们围住田田、触摸其隐私部位的过程,还有的监控只拍到了孩子们把田田拉到角落。孩子们还用电话手表拍下私密视频,在微信群传播。整起霸凌事件中,直接参与者13人,间接参与者14人。
一位参与者在给派出所的自述材料里坦白了霸凌升级的过程——第一次,他逼田田自己骂自己;第二次,他用“中等力”打了一下田田;第三次,他把田田推倒,坐在他身上;第四次,他把田田的手表拿走又还回来;第五次,他让田田露出隐私部位。
刘丽感到震惊和心痛。后来她才知道,霸凌是从田田在小区玩耍时开始的,而她的儿子从未提起这些遭遇。每天晚上8点,田田都会下楼到小区的院子里和同学们玩耍。到了9点半,他会淌着汗出现在家门口,脸蛋红扑扑的,说“妈妈我玩得很开心”。
刘丽无法责怪田田,因为准确地表达感受,是孤独症患者难以克服的障碍。田田不太会捕捉别人表情和语调变化,也听不懂玩笑和讽刺。打篮球的时候,田田不太能认出谁是自己的队友。当他对特定问题感到执着,比如智能家居,他会一遍一遍用语音尝试开关家里的灯,上篮球课也会追着问别人,“你家有没有智能电器?”
但在孤独症患者中,田田算在普通学校也能适应得很好的孩子。他能够完成一部分作业,能自己上学、自己去早餐店吃饭,还能够主动和老师打招呼。刘丽给他读长篇绘本,读到新章节,田田能主动联想到之前的章节。
这是刘丽花了几万个小时堆出来的结果。田田1岁多被确诊为孤独症后,刘丽辞职在家,教他一点点理解世界。为了教他喊“妈妈”,刘丽坐在婴儿椅前,捧着他的脸,举着他的手,指向自己,口中不断重复,“妈妈”。就这样从早到晚。“每天嗓子都是嘶哑的”,3个月后,孩子会叫妈妈了。让孩子学会叫爸爸,刘丽又用了6个月。
田田的每一次进步都让刘丽欣喜若狂。她不敢奢望太多,每当田田某一次表现超出预期,刘丽也会幻想:“如果一直这样去帮助孩子,也许有一天这个孩子能够回到正常,又或许没准以后能娶儿媳妇呢?”
3年前,田田顺利升入小学,刘丽一直为儿子的进步感到骄傲。在广东这所普通小学,只有老师知道田田患有孤独症的情况,孩子们只把他当作普通同学。刘丽说,由于老师的引导,班上的孩子们对田田比较包容,田田很喜欢上学。
教育部数据显示,2025年,在普通学校接受融合教育的学生占特殊教育在校生总数的60%以上。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特殊需要儿童进入普通学校。今年8月,教育部等七部门发布《特殊教育发展提升“十五五”行动计划》,要求普惠性幼儿园、普通中小学优先接收片区内能够适应幼儿园、普通学校生活的残疾儿童随班就读。
也有教育学专家在媒体上表示,在普通班级中,孤独症儿童能获得更多真实的社交情境,比在机构中通过模拟社交场景的练习更有效。
一开始刘丽去学校陪读,发现虽然田田成绩跟不上,但课堂表现很认真。在班级内部,同学们也对他很热情。慢慢地,她放手让田田独自上下学,发现他适应良好。去年10月,刘丽重新返回了职场,“我觉得我的生活终于恢复正常了”。
但今年5月的一天,刘丽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有天她和儿子在小区玩,儿子跑过来告诉她,有人要他脱裤子。“谁会这么无聊?”刘丽没有多想,就带着孩子离开了。但后面几天,原本中午12点就会到家的田田,有一天12点半才回来。当时刘丽只是以为孩子贪玩,并嘱咐孩子中午12点一定要回家。后来才知道,是高年级孩子拦住了他。
到了6月1日,田田开始不愿意晚上下楼玩了。6月9日下午,班主任联系刘丽,说课间有高年级的孩子把田田带走了,“(班主任)说你一定要关注一下”。
6月9日当天晚上,她和丈夫决定下楼旁观田田和其他孩子玩耍。一开始,孩子们奔跑打闹,玩跳绳和老鹰捉小鸡。突然有孩子冲田田喊,“男神,请展示你的格调”。
“(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田田告诉她,“他们威胁我,让我脱裤子”。那个孩子和田田并不是一个班,于是刘丽跟着那个孩子回家,询问对方家长是否知情。“(家长)也很震惊”,后来通过学校调查,才得知这个小孩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回家之后,刘丽问田田,还有谁威胁他,田田说出了小区里另外一个孩子的名字。刘丽和丈夫当晚就去找了这个孩子的家长,又从这个孩子的口中获得下一个名字。当晚她就去走访了四个家庭。
在这些孩子家里,有些孩子当场承认拍摄过田田的隐私照片,但不承认是自己让田田脱下了裤子。也有孩子一口咬定没做过,“我们以前玩得好好的,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变成这个样子。”后来刘丽发现,调查结果出来后,这些一口咬定没有做过的孩子,霸凌行为最严重。他们在给派出所的自述材料里面承认自己撒谎。
有的家长现场就表达了歉意。有的家长在她走后,把自家孩子揍了一顿。但也有家长坚称,“我的孩子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第二天,她把自己查到的涉事名单发送给学校。当天这所小学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德育处、涉事班级班主任、年级组长、心理教师参与调查,涉事孩子们在作文纸上写下了“情况”“反思”和“道歉书”。学校欺凌事件调查处置报告显示,参与霸凌的孩子从二年级到六年级不等,总人数27人,只有2人是田田的同班同学。
学校盖着红公章的处理意见上写,“本次跨年级多名学生针对××实施的肢体、言语、隐私侵害、拍摄传播不雅影像、群体性围观怂恿等全部关联行为,整体统一认定为学生欺凌事件。所有参与学生根据行为轻重划分为重度实施者、中度参与者、围观助推人员,学校已依法依规完成调查取证、分层教育惩戒、家校调解、专题德育、当面道歉、受害学生心理干预等全流程处置。”
刘丽发现,这件事的起因是有人在短视频平台上学会了“展示格调”这个网络梗,于是和其他孩子在小区玩耍时,通过威胁、诱导的方式,引导田田当众暴露身体。调查处置报告显示,有人给田田起外号、逼迫其当众辱骂自己,有人“围观起哄”,有人“用电话手表拍摄其隐私”。有人把视频翻录后,发送到学生群组,还允许他人翻拍。
在自述材料里,这些小学生用歪歪扭扭的字写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报警后,刘丽进一步查看学校和道路监控,把孩子们出现的时间点一一记录,和他们的自述材料交叉验证。她发现教室楼梯间、学校门外的亭子、小区停车场出口,都有孩子把田田拉走。其中有个画面让她心碎——有次田田进校园后,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路过他,突然顺手就推了他一把。
霸凌蔓延的范围超乎刘丽的想象。刚开始只是一两个学生这么做,半个月后,围观的孩子多达七八人。他们还会选择周围没有成年人的时候对田田实施霸凌,甚至避开监控,“当很多孩子都在做这一件事的时候,其他孩子一定会效仿。”
她对这种大范围的欺凌感到恐慌,“其实我最担心的是,是不是(学校里)人人都可以推他一把?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揍他一拳?是不是人人都可以让他脱裤子?发展到这一步,他其实有一种条件反射,每当有人说‘请展示你的格调’,他就会脱裤子。”
调查完成后,学校联系了涉事孩子们的家长,并根据学生的行为等级,给予他们严重警告、停课反思、提交道歉信等惩戒。有些家长道歉态度很真诚,现场给刘丽鞠躬。也有一些家长不认可学校的处罚决定,不断到学校提出抗议,阻碍调查。为了维护儿子的权益,刘丽决定起诉这些家长,“没有代价的道歉不能称为道歉”。
虽然目前案件在法院已经受理,但刘丽心中的伤口难以愈合。她曾经想过给田田转学,“以前我一直都觉得我的孩子给学校增添了麻烦,但我想,难道不是霸凌的孩子才是始作俑者吗?别的孩子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吗?”
最后她决定留下,“如果在别的地方遇到同样的事,我是不是还要走?”她希望田田能够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被平等地尊重,这也是最初她让田田进入普校的原因。另一方面,班主任在事情发生后不断对田田和刘丽支持鼓励,在班级内也组织教育班会、普及特殊学生相处知识,田田的大部分同班同学也一直对他很友善。
但决定留下来后,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让田田安全地交到朋友。田田难以分辨善意和恶意。在自述材料中,有孩子问田田为什么脱裤子,田田对他说,“我想让你们笑,我想让你们开心”。田田希望让其他孩子喜欢自己,但他并不知道怎么做。刘丽回忆,在一段监控录像中,一开始他们靠近他的时候,田田跑掉了。但没过多久,田田又会重新回来和他们玩。
为了让田田更顺利地社交,刘丽决定聘请“影子老师”常晓旭。“影子老师”的主要工作是和田田一起进入学校,像“影子”一样跟随田田,但不干涉正常教学,负责帮助田田理解课堂规则、安抚田田的情绪,并在田田需要的时候提示他如何社交。
“二年级开始后,‘NT孩子’对‘星宝宝’(NT孩子指神经发育符合主流常态、没有孤独症等神经发育差异的孩子——记者注)的孤立和排外会比较明显”,常晓旭具有5年的融合教育经验,她认为,低龄孩子难以理解孤独症孩子和自己的差异,需要给他们营造一个互相理解的环境。
虽然各地不断出台政策鼓励特殊需要儿童进入普通学校“随班就读”,但具体实施时,如何帮助他们真正融入,各地普通学校仍在探索。广西南宁民族大道东段小学采取特教班与普通班随班就读双线并行,学校还为孤独症孩子安排了助学小伙伴。湖南攸县则在乡镇普通学校建成8个标准化资源教室(资源教室指设在普通中小学内部、支撑特殊需要学生随班就读的专业支持空间——记者注),把专业的巡回教师和医学专家放到驻校康复门诊部。
常晓旭一开始陪伴田田进入学校,当同学们凑过来问常晓旭,什么是孤独症,她会回答,“他只是不擅长交朋友”。“我是你们班级的助教老师”,常晓旭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常晓旭发现,课间的时候田田很少和同学说话,喜欢一个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看操场上的高年级学生做活动。当有同学问他“你在干吗”,他会下意识拒绝说“我现在有点忙”,“其实他没有在忙什么,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方。”
为了让田田和同学们“有话可说”,常晓旭会事先和班里对田田较为友善的孩子沟通,了解他们的兴趣爱好,再和田田提前练习相关话题,让田田第二天和他们聊天时,能够精准说到对方喜欢的话题。
为了帮助田田学会倾听,田田周末也会参与康复机构的小组课程,常晓旭和同事们会通过游戏引导孤独症孩子们互动交流,当田田认真倾听了其他孩子的话,并且给予了正确的回应,就会奖励他贴纸。集满一定的贴纸,老师就会允许田田主导下次的游戏规则。
渐渐地,田田在班里有了经常聊天的伙伴。到了课间,他们聚在一起,田田会给对方捏捏肩膀,问“你觉得舒不舒服”。对方说“舒服”,他会说,“那你也帮我捏一捏吧”。
一节道法课上,老师让同学们互相提问,“你在别人的眼中是什么样的”。一位同学对田田说,“你在我眼里是一个非常帅气的,很善良的,眼睛非常明亮的人。”常晓旭记得,田田笑得很开心,回答说,“你在我眼里是一个很帅气,很友善的人。”
刘丽也发现了儿子的变化——他开始举手回答问题了,他竞选上了班级的“对讲机管理员”,他开始频繁提到自己“最好的朋友”了。最令她惊喜的是,儿子竟然学会了“故意隐瞒”。一天放学后,她问儿子班会课的内容,儿子不告诉她,“如果我告诉你了,你就不会让我玩游戏了”。儿子很喜欢玩手机游戏,后来她才知道,班会的主题是“保护眼睛”。“虽然是小小的‘心机’,但那一瞬间我想,哦,他有目的了。”
周围孩子的态度也在改变。有位同班同学带上了自己的朋友,来田田家里玩《三角洲行动》和《和平精英》。当同学带来的朋友问,为什么田田是这个样子?同学回答,“你这样问是不礼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刘丽笑了,对他们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他天生就是这样的。”
那位同学很讲义气地拍了拍田田,“你以后有什么事情,你来找我,我保护你。”
刘丽认为大部分孩子的底色都是善良的,那些参与霸凌的孩子,只是好奇和从众心理让他们犯错。一位参与霸凌的孩子曾在自述书里写,“我原来可以阻止他们,但我却没有制止他们,还有时会笑。这种行为不仅会对别人造成身体的伤害,还会对别人造成严重的心理伤害。”
事件发生后,刘丽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在社交平台。有人评论,“少一点道德绑架”“不去祸害社会就是最大的爱”。但刘丽不后悔让田田进入普通学校,“这首先是一起校园霸凌。恶是本来就存在的,普通孩子也会承受。我们的孩子应该激发人性的善,而不是人性的恶。”
为了克服田田对报警的恐惧,刘丽带孩子到派出所,告诉田田,如果之后再有人威胁他,都可以求助。警察、律师、法院都会为他提供支持,他是受保护的,在这个世界上是安全的。为了帮助田田识别“坏朋友”,常晓旭也会拿着鲨鱼玩偶,故意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问田田是否会同意,“如果你不同意,就是坏朋友”。
但除此之外,刘丽还有更长远的心事,“社会给了融合的机会,却很多时候没有告诉学校具体该怎么做”。她在和其他孤独症家长交流时,大家共同的心声是,“融合如果做不好,(孩子的)生存和就业怎么办?”
好在新的学期,田田所在的学校成立了资源教室。每周田田会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到资源教室,特教老师带他们做游戏,帮助田田缓冲情绪、学习社交,一周1-2次。而刘丽新学期的目标很简单,“我们的希望不是他能和普通孩子玩得有多好,而是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安全的。”
(文中刘丽、田田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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