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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四害”小记
传统京剧有一出《除三害》,把南山猛虎、长桥孽蛟和横行乡里的恶霸周处并列。上世纪50年代,“反胡风”、“反右派”的同时,在全国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除四害”运动。毛泽东在《农业发展纲要》里,号召12年内,中国要变成一个没有老鼠、麻雀、苍蝇、蚊子的社会。一声令下,全民出动。那时我正在上高中,每星期都要完成上交老鼠尾巴和麻雀爪子的任务,卫生室门前战利品堆积成山。
苍蝇、蚊子、老鼠,人人喊打。早已形成了习惯。而对麻雀宣战,不少人还心存疑虑。为了加强舆论宣传,报纸、电台连篇累牍地历数麻雀的罪状,耸人听闻地宣传麻雀一年要吃掉多少粮食。还动用民歌、快板等文艺形式对麻雀进行丑化。比如有一个相声,讲一个人进公园,从树丛中走过,冷不防头上掉下来“天粪”,落在脖领里,说你晦气不晦气。报刊“生活知识”专栏里,介绍麻雀的吃法,红烧、干炸、香酥、糖醋等,清炖麻雀加上一点天麻,可以防治高血压、心脏病。这一招儿更灵,因为调动起来6亿张嘴,比枪口厉害得多。
于是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天罗地网,杀声震天,打起了一场围剿麻雀的人民战争。除治麻雀的办法,个人用鸟枪、弹弓打,筛子、盆子扣。集体敲锣打鼓,拉鞭放炮,挥舞红旗,摇动扫帚,齐声呐喊,追得它们疲于奔命。麻雀耐力差,飞一阵就体力不支落下喘息,不停地轰赶,就会累死。晚上掏窝,树杈上、屋檐下、椽子缝里,用手电一照,麻雀就惊呆了,然后两手一捂,逮个正着。漏网的也会撞墙碰树,束手就擒,因为麻雀都是夜盲眼。最有效的战术是看到屋檐下、椽子缝里有草窝,杀仔灭卵,让它们断子绝孙。
果然战果辉煌,报纸、电台天天公布战报,“人民首都不容麻雀生存,300万人总动员,一天歼敌八万三”呀,“上海人民大战一天,灭麻雀、掏雀蛋25万只”呀,有一则官方消息说,仅仅半月全国就消灭麻雀19.6亿只。河北省有些地方还扩大战场,开展打狗运动。那时大家都穷得叮当响,贫富差别小。无产阶级专政铁拳下,治安良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到处是“玻璃村”,“水晶户”,可以“走狗烹”了。村村杀狗吃肉,狗血肉汤浇灌丰产方,还可以创高产,“放卫星”。群情激奋。大有“要消灭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气概。
后来有生物学家冒死为麻雀请命,说它们只是在夏季啄食庄稼穗子,其余三季都以草籽和抛撒的谷粒为食,且生育期间大量捕捉害虫,功大于过。并举例18世纪普鲁士曾下令灭雀,结果生存失衡,害虫肆虐,结果大量果树绝收,得不偿失。有人还以鸟类学家的名义,用自己的生命为麻雀担保,请求毛主席收回成命。毛主席听了,开恩,为麻雀划了两个可以自由活动的特区。到了1960年又发出大赦令,在为中共中央起草的卫生工作批示中明确:“麻雀不打了,代之以臭虫。”至此,麻雀这一人类的朋友才在一场浩劫中幸存下来,没有绝种。
“钢铁元帅升帐”
1957年11月,64个共产党、工人党齐集莫斯科,发表《和平宣言》,要与资本主义阵营搞竞赛。赫鲁晓夫慷慨宣布15年苏联钢铁赶上美国,毛泽东毫不示弱,说15年中国钢铁超过英国。当年中国钢的产量是535万吨,英国是2099万吨,也就是说中国要在23年内走完英国102年钢铁发展之路。按照这个计划,1958年必须要生产1070万吨钢。
可是到了1958年8月北戴河会议时,全国仅产钢453万吨,而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二。毛泽东火了,说一吨也不能少,要有铁的纪律,“马克思和秦始皇结合起来”。大会决议:书记挂帅,一切保钢,指标落实,土法炼铁。立时“钢铁元帅升帐”,地无南北,人无老少,人人披挂上阵,全国上下笼罩着咄咄逼人的紧张空气。
那年我刚入大学之门,各年级都在操场上砌“土高炉”。天津籍的同学受命带领新生走街串巷找废铁,一无所获后只能把小分队引到自己家里翻箱倒柜。进展不利时,团支部派我回乡,寻求城乡结合之路。回村后情况大不相同了,乡里绝不像城里那样文明行动,乡党委书记为保乌纱帽早急红了眼,组织小分队埃家埃户翻个底朝天,小到锥子、剪刀、锅铲、饭勺,大到锄头、粪叉、犁铧、水车,凡是敲起来有响声的一律送到“土高炉”冶炼。轮到一个老奶奶家,老人眼泪汪汪地说,连缝衣针和顶针都收交,只剩下这口吃饭锅了,衣服可以不穿,饭总得吃吧。再说你们收废铁,它还不破。民兵指导员上去端详了一会儿,砰地一锤把它砸了,还说:“看!这不是破的吗。”老奶奶应声瘫倒在地上。
村里少见青壮男人,都到沙河山区炼铁去了。我随着后勤队伍到那边去,牛车、马车、手推车,车辚辚,马萧萧,一路红旗飘飘,大有当年解放战争支援前线的阵势。傍晚赶到目的地,几十平方公里的丘陵,布满了千军万马。属于我村的几座小高炉,都是砖石砌成,七八尺高,像日本占领时期的碉堡,填满了就地采来的铁矿石,燃料也是当地挖来的烟煤,加上刚刚砍倒的树干树枝。对准炉口的是几个小鼓风机,和农民做饭的大风箱,呼噜噜,瓜哒哒,炉顶少量火苗多半浓烟。毗邻的兄弟村镇阵地也大体如此,放眼望去,整个山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火星四溅,喊声如雷。炉边农民黑脸长须,眼珠比铁水还红,口中念念有词的是工地流行的大跃进民歌:“高炉建在太行山,炼出铁水似河川,铁水滚滚似火龙,能把地球绕三圈。”“钢水红似火,能把太阳锁,霞光冲上天,顶住日不落。”“炼铁炉,高又高,青烟直上九重霄,玉皇高叫受不住,煎得泪水往下掉。”……
我在工地滚了一星期,衣服烧成了破鱼网。国庆节前回到学校,正逢9月29日“钢铁卫星日”,那一天,报上公布全国产钢6万吨,铁30万吨,出现了9个万吨省,73个千吨县。之后“卫星”像节日里的炮仗一样大放起来,一向寸铁不产的广西鹿寨日产生铁20万吨,河南禹县日产30万吨,新乡地区日产120万吨。山西省建成“世界最大的高炉”,把一个百米高的峡谷两边一堵成为炉体,一层矿石一层木头,从谷底堆到山顶。这样以来,到1958年最后一天,全年钢产1108万吨,正如突破了“1070”。
5年之后我又到了沙河,正是1963年特大洪水之后。当地人说这场特大洪水与大炼钢铁不无关系,因为“土高炉”血盆大口吞吃了一方几十万亩森林,使本来郁郁葱葱的太行山,变成了“山是和尚头,坡是光屁股。”只剩下成千上万个“土高炉”的遗体,像黑色的豆腐渣、狗屎堆,被洪水和山风嘲笑着。
放“卫星”的日子
解放以后,群情激奋,国民经济迅速恢复,第一个五年计划顺利开展,社会上出现经济过热现象。周恩来仗义执言“反冒进”,毛泽东针锋相对“反反冒进”,使中国一下子进入“大跃进”的年代。
“大跃进”农业一马当先,关键是粮食产量。《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要求粮、棉总产12年内分别由6000亿斤和5600万担增加到1万亿斤和1万亿担。如何完成指标,毛泽东号召“解放人的思想,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人民日报》更是概括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哲学家李达不同意这个提法,他和毛泽东同为中国共产党一大代表,又是好朋友,结果他的意见毛泽东还是不予理睬。
1958年上半年是我高中最后一个学期,面临毕业,可是大家高度兴奋,无心复习功课,天天盯着报纸,报纸上一天一颗“高产卫星”。开始是小麦,6月8日河南遂平亩产2015斤,6月11日河北魏县2394斤,6月18日河南商丘4412斤,6月30日河北安国5103斤,7月12日河南西平7320斤。接着是早稻,6月26日江西贵溪亩产2340斤,7月9日福建连板3000斤,7月22日福建闽侯7275斤,8月1日湖北孝感15000斤,8月13日湖北麻城36900斤,8月22日安徽繁昌43075斤,9月10日四川郫县84525斤。最后出现了天文数字,青海赛克什农场小麦亩产85850斤,广西环江县早稻亩产130434斤。
那一年9月,我在一片欢庆的锣鼓声中来天津上大学,开学不久就去东郊新立村参观水稻卫星田。密实的稻穗像堆起的一方金黄的平台,铺着金黄的地毯,人可以站在上面大步走。就像一首民歌描写的那样,“稻子长得密又浓,遮天盖地不透风。就是卫星掉下来,也得弹回半天空。”毛主席刚刚视察过这块高产田,从报纸上那绽开的笑容看,他走人家十分满意,作为一个青年学生我更是深信不疑,连晚上做梦都在稻穗上打滚呢!直到半年以后,班上一位同学悄悄说,那是用40亩即将成熟的稻子挖来堆积在一起,怕捂霉了,中间安上管子,夜里用鼓风机往里吹风。不久这位同学便被戴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帽子,轮流批斗。
谎言是虚伪的影子,随着“大跃进”虚张声势,“大跃进民歌”应运而生,浮夸之风成为那个时代的主旋律,全国各地涌现了一大批推波助澜的民歌。“高粱长得穗儿大,长到天宫织女家,织女低头往下看,碰了一头高粱花。”“谷穗长得不够长,黄河上边架桥梁,四辆卡车并排过,挤在上面不晃当。”“一个米粒煮一锅,一个玉米装一车,高粱秆上安电线,坐着瓜皮过黄河。”“稻粒超黄豆,黄豆像地瓜,芝麻赛玉米,玉米有人大;花生像山芋,山芋超冬瓜,蚕长猪样长,猪牙如象牙。一棵白菜五百斤,上面站着个胖娃娃。”
这些吹破牛皮的东西,今天看来都是不足挂齿的假话、胡话,可当时被推崇为是“群众共产主义文艺的萌芽,是社会主义新时代的新国风。”郭沫若和周扬在它们的基础上编造了一本《红旗歌谣》,被认为是写作的范本。不怕人笑话,我本人就是在这般的喧闹声中登上诗坛的,早期作品经常带着这一时代的烙印。后来为洗刷去这些胎记,差不多用了两倍的时间和气力。
(文/尧山壁 摘自《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