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之际，我正踏上南洋的土地。这部以侨批为线索、讲述潮汕青年远赴南洋谋生、好友代其写侨批守护妻儿十八年的影片，在马来西亚华人圈引发了强烈共鸣。我与槟城侨领闲谈时聊起这部作品，所有人都绕不开两个字：乡愁。6月，影片在吉隆坡举办海外首映，近千名各界代表到场，光影里的南洋往事，让无数人红了眼眶。百年前，先辈们为生计漂洋过海下南洋，在异乡守住中华文化的根；百年后，我作为聂耳故乡的美育工作者，受上级部门选派，以笔墨为舟奔赴马来西亚，在文冬、槟城、亚庇三地开展为期11天的中华才艺培训，教授中国画。同样的“下南洋”，跨越百年时空，藏着一脉相承的家国情怀。

　　笔墨为卷，藏万里情谊

　　出发前，我受委托创作三幅融线描、书法、篆刻于一体的线描长卷作品，作为文化交流的礼物。每一处构图都反复斟酌：整卷长3.9米，取“九九归一、情谊长久”之意；全卷设6处场景，寄“诸事顺遂”的祝福。卷首是中国标志性山水，卷尾是马来西亚风物名胜，中间以国产大飞机C919串联，喻示“一带一路”架起两国友谊的桥梁，最后落笔于此行到访的华文学校，见证文脉相传的瞬间。三幅长卷，把中马两国的山海与情谊，尽数揉进了笔墨线条里。随行的教具装了满满数箱，入境时海关工作人员误以为我们是经商贩货，要求补缴200马币税款，一番解释后才顺利放行。

培训团将第一幅《翰墨传情华教生辉》线描长卷作品赠予马来西亚文冬武吉丁宜国民型华文学校

　　跨越四千多公里的航程，第一站抵达马来西亚文冬武吉丁宜国民型华文学校。刚进校园，一幅尚未完成的拼贴画像便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学生马小净轻声介绍，画中人物是毕生投入华文教育的林连玉先生，整幅画由无数华教支持者的头像拼凑而成，征集至今仍未完工。校长潘馥嫡女士补充道：“这幅作品是为了铭记所有为海外华文教育倾尽全力的奉献者。”她诚挚邀请我们留下头像，成为这幅作品的一部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给阿嬷的情书》里的郑木生。当年他不识字，寄侨批处处碰壁，眼见华侨子弟难学母语，便和代写侨批的狄功一起，在旅馆柴房里办起了私塾。郑木生筹钱奔走，狄功登台授课，他离世后，谢南枝又接过了这份担子。林连玉先生与电影里的先辈们身处不同年代，却守着同一份信念：哪怕身处异乡，中华文化的火种不能灭。

　　能够循着先辈的足迹，做一名中华文化的传播者，我心底满是郑重。赠卷仪式上，《翰墨传情华教生辉》长卷徐徐展开，在场众人纷纷赞叹。侨领罗顺民先生当场表示，要把作品发到海外文化交流群，让全世界华人看见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潘馥嫡校长更是向我发出邀请，希望我能到校支教一年，系统传授中国画技艺。

　　长路漫漫，听先辈往事

　　结束文冬的行程，我们乘车奔赴槟城。热带的暑气包裹着颠簸，11小时车程里，不少人都晕车了。驾驶员林添发是华侨第三代，怕我们在长途旅程中无聊，一路讲着他爷爷的故事。他说爷爷当年从福建来到槟城，做最苦的苦力，攒下的钱全靠侨批寄回老家养家。如今国内还有亲戚，前几年他还回去寻过亲。说着说着，他又聊起当地的风物：我们常听的肉骨茶，其实没有茶，是当年下南洋的华工为了祛湿补身，用药膳和排骨熬出来的；浮罗山的榴莲园，是先辈们无地落脚，上山开荒一点点种出来的；还有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姓周桥，是厦门杏林村的先辈们没钱买地，在海边滩涂打木桩、搭木屋，靠栈桥连起陆地，慢慢聚成了水上村落。

　　车窗外，掠过南洋望不到边的大海和岸边的棕榈林，林师傅的讲述和电影里的情节慢慢叠在了一起。百年前先辈下南洋，要在海上漂泊一个月，风暴、疾病随时可能夺人性命，很多人葬身大海，连岸都没能靠上；就算活下来，也是住棚屋、做苦力，在异乡扎下根来何其艰难。而我们今日下南洋，飞机加汽车，一日便可抵达。今昔对照，更懂当下的分量。深夜抵达槟城时，暑气未散，我心里却沉甸甸的。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有先辈劳作的身影；我们传承的每一笔文化，都是他们拼尽全力守住的根。

　　高温课堂，见文脉热忱

　　槟城协和三校的开班仪式上，董事会主席丹斯里王锦发亲自主持，槟城教育局华文科督学李美珊专程出席。我们向校方赠送了第二幅长卷《文传四海艺润侨心》，现场反响热烈。原本只计划面向50名热爱中国画的教师开课，没想到开班当日就来了56人，不少教师还带着家属一同学习。教室很快坐不下了，我们只能临时把课堂挪到学校食堂。食堂没有空调，当日气温高达35℃，只一会儿功夫，所有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本文作者(后左)与马来西亚槟城协和中学的学员教师们在一起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参训教师75名，加上家属共百余人。人数激增，一对一指导变得格外困难，连日高温也让人疲惫，但学员们眼里的光，却让我越讲越有劲头。李志明校长带着妻子一同参训，两人并肩作画，笔触里满是认真；课间休息时，邓爱箐校长、许逢汧老师和我聊起槟城的历史——这里曾是孙中山先生革命活动的重要据点，也是南侨机工的重要故乡，当年3200多名南侨机工里，近五分之二来自槟城。我也和他们聊起我的故乡玉溪，聊起聂耳，聊起我任教的学校离聂耳故居不过180米。当我说到“聂耳是我的玉溪同乡”时，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朱矜页校长也特意走进课堂体验，成果展演结束后，她握着我的手感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还亲笔写下“传承文脉，血脉相亲”的题词相赠。

　　少年寻根，系山海乡愁

　　从槟城飞往亚庇，我们走进建国中学，为当地侨校学生授课。开班仪式上，第三幅长卷《以艺为桥同心致远》正式赠予校方，我现场讲解了创作构思。随后，活动与作品陆续登上马来西亚《华侨日报》《诗华日报》，被更多当地华人看见。课堂上，我从笔法、墨法讲起，一步步示范、带着孩子们反复实践。这群大多没有接触过中国画的孩子，听得格外专注，笔下的花鸟蔬果渐渐有了模样。课间总有孩子围过来，问中国的山是什么样、河是什么样，问聂耳的故事。他们大多都知道聂耳，知道《义勇军进行曲》，说起国歌时，眼里闪着光。助教陈莲美老师说，学生基础薄弱，能进步这么快，全靠我教得耐心。郑宝碹老师则和我聊起《给阿嬷的情书》：她带学生去中国参加夏令营，韶关侨联组织看了这部电影，男生们红着眼眶强忍泪水，女生们哭出了声，“孩子们都想起了自己的先辈，知道了祖辈当年有多不容易”。

本文作者(图中站立者)为马来西亚亚庇建国中学师生教授中国画

　　结业那天，孩子们围着我久久不肯走。高一的赵容同学说，这是她第一次学中国画，本来以为很难，没想到不仅学会了花鸟蔬果画法，还摸到了“控水”的门道，自己都不敢相信；初二的曾珮倛同学说，希望以后能到中国留学，还能接着学中国画。站在最后的初三学生杨怡茹，声音轻轻的，却戳中了所有人：“杨老师，我高祖父当年下南洋做苦力，去世得早，我爷爷那时候还小。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老家在中国的什么地方。”那句话让我忽然明白此行真正的意义。我们带去的不只是笔墨技法，更是一条寻根的纽带。先辈们带着乡愁下南洋，把乡音、文化藏在骨血里传给后代；而我们跨越山海而来，就是要让这份乡愁有处安放，让血脉的联结愈发清晰。

马来西亚华文学校的孩子们与自己的作品合影留念

　　11天的南洋之行转瞬即逝。百年前，先辈下南洋，是为生存打拼，在异乡守住文化火种；今天，我们下南洋，是为文脉赓续，让家国情怀跨越山海。侨批的时代早已远去，但藏在侨批里的牵挂、刻在骨血里的乡愁，却从来没有淡过。

　　作者：杨富院，玉溪聂耳小学教育集团美术教师、党委办公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