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时尚化需要“重新进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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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时尚化需要“重新进入生活”

2026年05月20日 13:37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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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年,从“新中式”走红到传统工艺频频进入消费市场,非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当代设计与日常生活。传统纹样、刺绣、织染、银饰、编结不断被转化为当代产品,非遗也由此走出展柜、舞台和节庆场域,进入更广泛的社会审美。但热闹背后,一个问题越来越清楚:很多非遗时尚化实践,热的是符号,快的是传播,浅的是理解,弱的是生活接续。判断非遗是否更有生命力,不能只看它有没有流量和热度,更要看它能否重新进入今天的穿戴、器用与日常审美。非遗真正的难题,不是如何被看见,而是如何重新回到生活之中。

  热起来不等于更有生命力

  非遗热起来了,并不等于更有生命力。“看得见”不等于“进得去”。在不少时尚化实践中,纹样被迅速提取,故事被压缩成意象,工艺被概括为风格,非遗由此被包装成一种可识别、可传播、可消费的视觉标签。它看似无处不在,实际上却常常停留在产品表面。被调动的,往往不是非遗本身,而是围绕非遗形成的一层文化想象;被消费的,也不是真正的工艺逻辑和生活经验,而是“东方感”“传统味”“国潮范”这类更容易形成市场识别度的表层符号。

  问题恰恰在这里。今天很多非遗时尚化实践之所以显得热闹,却难言真正更有生命力,就在于它们完成的往往只是视觉层面的提取与传播,而不是生活层面的重建。若只是把纹样、故事和工艺拆解成若干可被迅速识别的文化元素,再拼贴到现代产品表面,这样的转化固然能够制造辨识度,却很难抵达真正有深度的设计。因为被调用的,往往只是传统最容易被看见的一层;而真正支撑非遗成立的部分,却在这一过程中不断被削薄。

  这种削薄,首先体现在材料关系上。许多非遗技艺之所以成立,并不只是因为图案好看,更因为它与特定材料之间形成了长期磨合的关系。布的经纬、线的光泽、蜡的流动、银的锻造,本身都是工艺的一部分。离开这些具体材料,所谓“非遗元素”往往只剩下图形外观,失去了原有的手作温度与物性质感。

  更深一层,是工艺过程和时间感的削薄。许多传统技艺并不是把图案“做出来”那么简单,而是包含起样、试错、工序衔接和手工积累的过程。它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其中凝结着人与材料反复磨合的时间厚度。但在不少时尚化实践中,被保留下来的往往只是最后的视觉结果,过程中的耐心、层次和分寸却被整体抹平。

  再往下看,被削薄的还有使用方式和身体经验。很多非遗原本并不是为“展示”而存在,而是服务于穿戴、器用、礼俗和日常生活。它如何与身体接触,如何进入特定场景,本来就是其文化意义的一部分。一旦这些内容被抽离,只剩下符号借用,传统便容易从一种可使用的生活存在,退化为一种可观看的文化样式。

  也因此,非遗时尚化最容易滑向“文化拼贴”。这并不奇怪。视觉符号最容易被提取,也最容易被市场识别;而材料关系、工艺过程和使用逻辑,则需要更长期的理解、转译和打磨。前者便于传播,后者才构成深度;前者容易出圈,后者才决定作品能否真正立住。

  关键是重新进入生活

  非遗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品”,而是一种嵌入生活世界的文化实践。它之所以能够延续下来,不只是因为拥有鲜明的纹样、成熟的技法和独特的风格,更因为它深深植根于中国人的衣食住行、礼俗节庆、器用制度和情感秩序之中。它既是技艺,也是器用;既是审美,也是生活。

  正因为如此,今天非遗进入设计,真正要回答的,不是借什么元素,而是如何完成转化。如果只是把传统纹样、色彩、故事和意象从原有语境中抽离出来,再拼贴到现代产品表面,那么设计完成的只是表层借用,而不是深层转化。这样的设计看似“有文化”,实则只是把非遗当作风格资源来调用。它能够制造短暂的新鲜感,却难以真正传递传统工艺背后的生活伦理、时间意识与审美秩序。

  所谓“重新进入生活”,至少包含三层含义。其一,是载体转换。非遗不应只是展示性文化对象,而应转化为可穿戴、可使用、可持续进入日常的生活载体,使传统从被观看走向被使用。其二,是感知重构。非遗时尚化不能停留在视觉层面的“像”,而应进入材料、结构和身体感知层面,使传统工艺在当代身体经验中重新被激活。其三,是生活接续。非遗真正需要回到的,不只是消费场景,更是生活方式本身。只有当这三层真正贯通,非遗时尚化才不只是把传统做成一种风格,而是让传统在今天重新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一项研培实践的启发

  正是在这一点上,一项持续多年的非遗研培实践提供了一个有意义的观察样本。它的价值,不只在于做出了一批作品,更在于把“非遗如何进入当代生活”拆解成了几个关键环节:认知重建、日常转化与生产接续。真正值得重视的,不是某几件作品做得多漂亮,而是传统技艺如何从会做走向会表达,再走向会转化。

  很多非遗转化之所以停留在表层,一个直接原因就在于会做的人不一定会说,会说的人不一定会做。传承人掌握的是经验性的工艺知识,却未必熟悉现代设计和市场表达;设计者懂传播、懂消费,却未必真正理解工艺谱系、材料限制与礼俗语境。于是,转化往往停在最容易发生的一步——图案提取和符号借用,而难以进入更艰难的层面:材料重组、结构转译、日常使用和生产接续。这一样本的意义,就在于它把这些难题具体地暴露出来,并尝试在教育、设计与应用之间寻找打通路径。

  来自贵州台江县的苗族刺绣传承人邰春花,体现的是认知重建的重要性。在研培过程中,她将雷山苗族地区“人戏狮”吉祥纹样进行简化、提取和放大,并以地方性色线完成配色重组,使传统纹样获得新的视觉结构。这个案例的重要性,不只在于图案被重新设计,更在于传承人开始以更自觉的方式理解和表达自己的文化,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技艺的保存者,也可以成为传统的主动表达者。这样的变化看似不显眼,却是非遗进入当代生活的第一步。

  如果说邰春花体现的是认知层面的重建,那么贵州苗族服饰传承人陈青则进一步说明,非遗时尚化的关键不在做出产品,而在进入日常。当苗绣从节庆服饰走向丝巾、包袋、帽饰等生活化载体,真正发生的是文化位置的转换:传统不再只存在于特定节庆和地域场景中,而开始进入今天的穿戴逻辑。也正是在这一步,新的问题随之出现:如何在适应现代审美和功能需求时,不把传统压缩成表层装饰,始终是非遗时尚化无法回避的考验。

  更进一步看,贵州蜡染技艺传承人靳秀丽的探索,则把这一过程进一步推进到了生产接续层面。她的实践说明,一种技艺若只能停留在少量展示品层面,仍然处在当代生活边缘;只有当它能够在新的生产组织中被稳定转化,并持续进入今天的消费与使用场景,传统才真正具备“活在当下”的条件。当然,这同样带来新的追问:当工艺进入更稳定的生产体系后,标准化如何不压平手作的细微差异,效率提升如何不消解传统工艺原有的节奏与质感?也正是在这里,非遗转化的难度真正显现出来。

  这几个案例共同说明,非遗进入当代生活,并不是把传统元素搬进现代产品那么简单,而是一个从理解、转译到接续的过程。它提示我们,非遗的当代转化,不能停留在视觉呈现和符号借用上,而要真正进入材料、使用与生活的层面。缺乏对工艺语境和使用逻辑的深入把握,所谓“转化”就容易停留在表面;缺乏与现代设计、生产方式和日常需求之间的有效衔接,所谓“理解”也很难真正进入现实生活。说到底,非遗时尚化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让传统变得更时尚,而是让传统重新进入今天的生活。判断它有没有真正走深,不能只看流量和热度,更要看它能否回到穿戴、器用与日常审美之中。只有当非遗不再停留于表面的符号借用,而真正成为日常经验的一部分,传统才不是被展示出来,而是继续活着。

  (作者周雅雯 黄更 分别为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讲师、副教授)

  来源:文汇报

【编辑:史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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