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桥失火:每隔五十或百年就毁坏一次是这类文物的宿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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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安桥失火:每隔五十或百年就毁坏一次是这类文物的宿命吗?

2022年08月18日 16:07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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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宝失火:千年廊桥“遗梦”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李静

  夏日的傍晚,河风穿过廊桥,三五闲坐的村民,聚在廊桥长凳上闲话家常。当炎热渐散,水位下降,桥下露出大片沙洲、草甸,牧童又引来耕牛,在河滩上放牛漫步。每当提到福建宁德屏南万安桥,上海交通大学木结构建筑研究与设计中心主任、建筑系教授刘杰心中就浮现出这幅画面。从2000年开始,他多次到屏南县考察乡土建筑、木拱廊桥,在他眼中,连接村子两端、关锁水口的万安桥,守住的也是一幅闽浙传统古典村落的景画与生活。

  8月6日晚,一则熊熊燃烧的火灾视频让刘杰呆住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内现存最长木拱廊桥——福建万安桥突发大火,火情于当日晚上10时45分被扑灭,无人员伤亡,但桥体已烧毁坍塌,仅剩骨架,而这些骨架也在之后几天不断坍塌。

  厦门大学教授、中国廊桥学会副会长戴志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事发的情况,有当地人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他,起火原因不是烟头或电线那样单点起火随后蔓延,而是多处同时燃烧起来。当地村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当晚风太大,大火燃烧了大约20分钟,大桥便坍塌了。根据现场的视频,万安桥上缺乏消防水管和灭火器,村民们用水桶救火,但火势太大无法扑灭,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廊桥在火中消逝。

  8月7日凌晨,屏南县委宣传部发布通告说,火灾原因正在调查,屏南县将进行修缮等后续工作。

  从“长桥”到“万安”

  昆明理工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曾著书《编木拱桥》的刘妍得到火灾的消息更早。8月1日,他带着几个研究生刚刚在万安桥进行过田野调查,几天后正在屏南县内另一村落考察古桥的师生,收到了从万安县村民那里传来的消息。“那感觉,好像一位刚刚才见过面的朋友骤然离世。”刘妍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对于很多媒体在万安桥前冠以的“900多年的编木拱古桥”头衔,刘妍解释说,“木拱”结构被学界公认为中国传统木构桥梁中技术含量最高的形态,被誉为“古老概念的现代遗存”,万安桥也因此而被学界重视。根据史书记载,万安桥的确诞生于北宋年间,但近千年时光中,它多次因水、火而毁坏,又复建、修复,其实万安桥在民国时还是一座伸臂桥,而在那之前到底是怎样的桥梁建筑形态已不可考,已知的是1932年复建时才改为编木拱结构。

  万安桥最早出现于晚明地方志《玉田识略》,书中记载该桥始建于北宋元祐五年(公元1091年)。桥正中石墩上有一嵌入桥墩的石碑,碑文记录,桥梁是由一个叫江稹的人捐建,他捐资建桥,一为过世的父母了却心愿,二则建桥修路自古便是积德的事情,以此为家人祈福,保障乡人的安全出行献上功德。

  此后,万安桥历代均有重建或修葺。明末“戊子盗毁,仅存一板”,清乾隆七年(1742年)重建。乾隆三十三年又遭盗焚,架木代渡,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复建为34开间136柱桥屋,民国初烧毁,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再度重建,桥身向右岸延伸为38开间156柱,桥西北有重檐桥亭。1952年桥西北端被大水冲毁12开间,1954年县人民政府出资重建。最近一次大规模修缮在2014年12月。

  多次修缮后的万安桥为五墩六孔编木拱廊桥,全长98.2米、宽4.7米,舟形墩,不等跨,最短拱跨为10.6米,最长拱跨为15.2米,穿斗式木构架,双坡顶,两侧设木凳。

  万安桥原名“龙江公济桥”,后改称“彩虹桥”,由于长达近百米,长长的身躯从龙江河上跨越,远望如龙,因此又被当地乡民称作“长桥”,其所在地长桥村的名字,也是因为桥而得名。如今的名字来自30年代的一段传说,据说1932年重建时有一个工匠从拱架上跌落河中,而安然无恙,于是“长桥”更名为“万安桥”,取万民平安之意。

  据《屏南县志》记载,屏南境内的木拱廊桥有50多座。屏南县众多的廊桥当中,百祥桥、千乘桥、万安桥最为知名,被当地村民和学者们戏称为“百千万”,许多古廊桥都有上至宋代的营建记载,说明当时屏南桥梁发展已经相当成熟,但是只有万安桥幸存有宋代的碑刻及桥墩,成为屏南最为古老的廊桥之一。

  2006年5月,万安桥作为“闽东北廊桥”之一,列为第六批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2年,万安桥和福建宁德市屏南县的千乘桥、龙津桥、广福桥、广利桥,寿宁县的大宝桥、鸾峰桥、杨梅州桥等22座闽浙木拱廊桥,一起被国家文物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万安桥被学界公认为传统木构桥梁中技术含量最高的“中国木拱廊桥传统营造技艺”,也于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第二年,又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代表整个中国的木拱廊桥的一个典范。”上海交通大学木结构建筑研究与设计中心主任刘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2019年,他与国际廊桥研究专家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教授那仲良、美国肯特州立大学教授米泰瑞合作撰写的中国廊桥专著“China’s Covered Bridges: Architecture Over Water”《中国廊桥:水上的建筑》,就将万安桥选为封面照。刘杰认为,万安桥的存在,是中国古桥梁营造史上最晚到宋代就已经技术成熟并在各地普遍分布的长桥实证案例,它的失去,将使得古代绘画中时常出现的长桥形象在客观世界中又缺少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实证。

  画中古桥

  1953年,《清明上河图》首次向公众展览,其中一座横跨汴水两岸的宏大木质拱桥几乎是全画的“画眼”。这座木桥,不仅浓缩了当时的繁华,也表述着中国古桥梁建筑史上一个辉煌的顶点。《东京梦华录》记载:“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撇,宛如飞虹”,故称虹桥。

  武汉长江大桥设计者、当时还是年轻桥梁学家的唐寰澄第一眼看到画卷,便立即被其吸引。他通过研究和计算,推测出了虹桥尺寸,并将其命名为“贯木拱桥”,盛赞“在世界桥梁史上唯中国有之”。后来在设计武汉长江大桥时,唐寰澄便借鉴了《清明上河图》中“贯木拱虹桥”思路:关注桥梁建筑本身,而不是附加物。

  宋室南迁之后,贯木拱桥便消失于文献记载之中,以后所有的《清明上河图》版本,木质虹桥已经被石拱桥取代。多年来,唐寰澄等学者一直希望可以找到画上的虹桥。直到1980年,学者们在浙江景宁发现了一座“梅崇桥”,其主体结构正是“贯木拱虹桥”。随后,在浙江、福建等地,又陆续发现了近200座相似类型的木拱桥,唐寰澄等桥梁专家们欣喜若狂:这种技术还活着!

  当闽浙山区的木拱廊桥刚被发现时,学界曾认为它们就是《清明上河图》中的“虹桥”,只是增加了“廊”,这种技术是随着宋室南迁来的工匠将其传到南方,并且保留近千年。但经过20余年研究后,一些学者发现,现存于闽浙山区的木拱廊桥与“虹桥”并不完全一样,在桥梁中部存在一段“梁”式结构,“贯木拱”这一名称也不够准确。在唐寰澄晚年曾与他一起工作的戴志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05年前后,学界将“贯木拱”更名为“编木拱”,晚年的唐寰澄也认可了这一更名。而如何命名闽浙山区的木拱廊桥,目前学界尚存在分歧,“木拱廊桥”“编木拱廊桥”“编木拱梁廊桥”,都有学者使用。

  目前,全国现存的木拱廊桥只有约110座,主要分布在福建、浙江两省交界处,即闽东的寿宁、屏南、周宁、古田,浙南的景宁、庆元、泰顺等地,有6座始建于宋代,其中就包括万安桥,这些廊桥与《清明上河图》中的“虹桥”建造技艺属一脉相传,于南北各自独立发展。

  木拱廊桥之美,除了合谐生长于山林的姿态,还在于结构上的“力与美”的结合。中国传统工匠们将长度有限的木材以纵向和横向结构像织物一样编织在一起,互相支承,化直为拱,且形成强而有力的稳定空间构架体系,解决了“短材”跨越“大空间”的问题。“这是属于中国传统营造的智慧,与西方的传统不同,我们的祖先更喜欢用简单的思想解决复杂的事情。”刘杰说。

  在刘妍看来,古人的智慧不仅在于结构原理的特殊性,更在于实现的技术。闽浙的廊桥,常架于高山沟壑间,很多桥至水面落差便有二三十米高,水下又常有深潭。“编木拱”结构的桥体,只有当最后一组构建到位后,才能实现互相支撑、互相限制和互相编织的稳定结构,在整个施工过程中都极不稳定,也便极为危险。在尚无钢制脚手架的年代,处于高山深涧的地理环境中,匠人们必须摸索出一整套巧妙的施工手段,以简陋的材料工具、最小的资源消耗来实现桥梁建造。

  根据刘妍近10年的研究,《清明上河图》中的虹桥建造为官方行为,需要较大财力物力支持,施工的困难一直没有解决,因此在北宋政府南迁后逐渐失传。而闽浙的先民以另外一套技术逻辑和技术手法解决了施工难题,这才得已在闽浙地区形成了相对完善的“编木拱廊桥”营造技术。“正因如此,编木拱桥这种桥梁类型虽然在世界很多文明、许多历史时期都有出现,但在其他地方都是昙花一现,只有在闽浙地区才发展为数百年传承的成熟技术传统。”刘妍说。

  这些看似简单,其中却充满巧思且极致优美的廊桥,价值不但在于解决跨水越谷的交通和长虹卧波之景,更在于当地人信俗寄托于廊桥之民风。今天,廊桥两端的长条木凳是村民的休憩之所,当村人们有闲,常踱步到其上聊天,廊桥好似村中的公共客厅。旧时,常有生意人借助遮风避雨的廊桥做买卖,行路的人走累了,就躺下在长凳上睡一会。浙南闽北的乡民们为祈求神明保佑乡间太平、五谷丰登,往往在廊桥上设神龛、摆祭坛,有些还设有求神问卦的抽签签头,而且桥两侧常常会出现一座或多座庙宇,形成了“桥庙—体”的独特景观。乐善好施的先民宗族在廊桥施茶也十分普遍,让田间耕作的劳力和在群峰连绵、山高路远中跋涉的路人,歇息片刻。廊桥之上,祈福声不断,成为乡人的精神依托。

  正因深厚的内在连接,浙南闽北的百姓对村里的廊桥百般呵护,这也是众多廊桥能够留存至今的原因。廊桥毁了就再建,捐建廊桥成为公共美德。

  刘杰对《中国新闻周刊》感慨,廊桥承载了相当多功能,是中国乡土社会里的复合功能空间。而与园林建筑同源同构的廊桥,隐没山林,“代表过去和谐优雅的传统村落生活,只要你见过一次,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似乎就是我们的心灵寄托之地。”

  每50~100年毁坏一次

  无论过去还是现代,古代木构桥梁或者建筑的防火问题一直是严峻挑战。对于木桥而言,洪水和火灾是最严重的两种威胁。从历史文献看,闽浙地区绝大多数木桥的损毁基本都是由于此二种原因。

  2006年,福建省屏南县的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百祥桥突遇大火,整个桥身被烧塌掉进27米深的峡谷。2011年,同属国家级文物、位于武夷山市的余庆桥被烧毁。2016年夏天,台风“莫兰蒂”侵袭浙江温州和福建泉州,温州国家级文保单位泰顺薛宅廊桥等三座古廊桥被洪水冲垮。

  刘妍曾根据史料梳理过这些木质拱桥的营建史,发现一些坐落在关键的水、路节点上的桥梁,很多会以50~100年为周期进行重建或修复。这种损毁概率几乎就是此类木质古桥的宿命,即便到了科技更发达的现在,仍然如此。

  实际上,古桥的防火确实存在较大的难度。闽浙山区的许多木桥都在古代的官道或交通路线上,而对于当今的人们而言,基本属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处。这就决定了,一旦这些桥梁发生火灾,消防车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抵达,救援效率无法保证。刘杰等学者在过去近30年的考察中深知其中艰辛,许多古桥要步行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以上才能抵达。例如浙江省泰顺的三条桥即是如此,近年来新建了公路,但还是要步行二十多分钟才能抵达。刘杰认为,对这类木桥的保护,除了需要有严格的保护设施和措施制度之外,主要还应强调对百姓居民以及游人过客的安全教育。防患于未然,比真正动用消防设施有效得多。

  福建屏南县是闽浙山区拥有木拱廊桥数量最多的县市之一,当地采取多种措施保护古廊桥。例如2021年7月27日,屏南县人民法院、屏南县文化和旅游局等多个部门联合签署了《廊桥文化遗产共同保护协议》,为屏南县廊桥文化遗产保险签约。如今廊桥内明确禁止放置易燃物、禁止起火烹食成群歇宿……自上而下已经有了强烈的防火意识。因此,此次万安桥被烧毁,更加让当地民众和学界感到意外。

  万安桥焚毁,从文物上自然是极痛心事,技术传承上却并非不能恢复。被大火焚毁的余庆桥、百祥桥等古桥都已通过文物修复程序、由传统匠人予以修复、重建。1932年,将万安桥从伸臂结构改为编木拱结构的木拱桥营造世家——黄姓家族的匠艺传人仍在,他们在最近的二十年里参与了多座类似木拱桥的维修和复建工程,例如百祥桥修复时,就是由黄姓家族传人、如今已经80多岁的黄春财师傅主持。

  可以说,在以木材、竹材等有机材料为主要结构材料的营造系统中,只要传统营造技术还保存着,某种建筑的式样和风格就不会失传。但作为流传近百年的木拱廊桥,在主要本体已严重毁损的情况下,即使完全按照传统工艺修复成功,其文物价值和历史价值恐怕也难以失而复得,而今天的技术是否能够真正还原古桥,也存在争议。

  刘妍田野考察时,看到不少重建、迁建过的廊桥。相较历经岁月考验的历史结构,新结构确显差强人意。当手工时代被工业化取代,工具、环境、材料、人们工作模式和思想都已改变后,即便按照古法修桥,是否也必然与传统有本质的差异?

  这似乎也同样引发了困扰人们千年的“忒修斯之船”悖论,烧毁后仅剩一跨的万安桥,用新的木材修复后,还是原来的它吗?那么,在千年岁月里,几乎每百年就要修复、重建一次的古桥,它所真正承载与延续的,又是什么?

  《中国新闻周刊》2022年第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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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叶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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